于伯庸回过身,脸上没了之前的恭谨,换上了一副商人特有的坦然。
“王爷,恕民斗胆。”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消息自然是有。”
“王爷出得起什么价格?”
他停顿了一下。
“毕竟我是个商人。”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
这个于伯庸,从进门到现在,每句话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包括刚才那番认出顾清清的惊讶,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攒着等这一刻用的,说不好。
但这不重要,苏承锦在心里快速转了一圈。
于伯庸手上有关于当年顾良臣之事的消息,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而且能让一个商帮家主拿来卖的消息,分量想必不会轻。
“既然如此。”
苏承锦的声音慢了半拍。
“你这个消息只要准确,五百亩地,本王送给你们于家。”
于伯庸的眼皮跳了一下。
五百亩。
不多不少,不够肥、不算瘦,卡在一个让他没法拒绝也不会觉得廉价的位置上。
这位安北王开价的本事,比他想象中还要老道。
顾清清抬眼看向苏承锦,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苏承锦没理。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于伯庸身上。
于伯庸看着苏承锦的眼睛,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王爷痛快。”
他将双手拢进袖中,声音放低。
“既然如此,王爷还请去一趟城西祁家。”
“祁老太爷想必会知道一些东西。”
说完,于伯庸拱了拱手,转身推门而出。
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眉头皱着,目光还落在于伯庸消失的门口方向。
顾清清偏过头看着他。
“你又何必为了我,跟他做这种生意。”
苏承锦回过神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脸上挂着笑。
“千金难买我乐意。”
“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顾清清没躲他的手。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里面的光比窗外的日头还暖。
苏承锦的手从她脸上收回来,靠回椅背,声音转低了。
“只不过这个祁家……我怎么没听过。”
顾清清的笑意没散,把方才拉他袖口的手收了回去,搭在桌面上。
“你没听过正常。”
“你只让青萍司调查了各州的世家,祁家不是世家。”
苏承锦挑了挑眉。
这倒是新鲜。
不是世家的家族,能知道当年兵部尚书顾良臣下狱的内情?
“这种家族会知道当年的事情?”
顾清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面色平静了下来。
“说不准会知道。”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语气平缓。
“因为于伯庸说的祁老太爷,你一定有印象。”
苏承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顾清清。
“说说看。”
身后传来顾清清转身的动静,她把双手交叠放在椅背上,下巴搁了上去。
“祁老家主,名为祁经亮。”
苏承锦的脚步顿住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猛地转过身,回头看着顾清清。
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祁老太师?”
顾清清点了点头。
苏承锦快步走回她身边。
“祁老太师的家族竟然不是世家?”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顾清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又弯了起来。
“祁家就出了老太师一人。”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
“况且老太师对世家那套名头也不甚在意,故而不在世家之列。”
苏承锦站在桌边,脑子转得飞快。
祁经亮。
梁帝的老师。
当年那个敢当面对梁帝说出“圣上远无太祖皇帝之魄力”的人。
那个跟顾良臣同朝为官、见证了整个朝堂风云变幻的人。
他竟然还活着。
而且就在平州。
苏承锦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被他压了下来。
他站直身子,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收拾一下。”
他回头看着顾清清,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
“你我去拜访一下老太师。”
顾清清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
苏承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丁余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见他出来,直起了腰。
“公子。”
“备马。”
苏承锦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劲。
“去城西。”
丁余应声下楼,脚步声急促而利落。
苏承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顾清清一眼。
顾清清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碗和书册,动作从容。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清瘦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边。
苏承锦心里转了一圈。
祁经亮。
梁帝的帝师。
顾良臣案发的前一年,祁经亮便已致仕归乡。
一个已经离开朝堂的人,手里能握着什么样的消息?
于伯庸是商人,不会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
他既然说祁家知道一些东西,就不会是空话。
而且他特意在谈完正事之后才抛出这个消息。
这个时机选得很精明,条件已经谈妥,于家跟关北已经绑在一起了,这时候再卖一个人情给自己,既不显得谄媚,又在自己心里添了一笔账。
这些商帮世家的家主,确实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顾清清走到他身边,整了整衣襟。
“走吧。”
苏承锦嗯了一声,伸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穿过客栈的前堂,走出了大门。
丁余已经牵了马等在门口。
苏承锦翻身上马,伸手将顾清清拉了上来。
“城西祁家,你知道在哪?”
顾清清坐在他身后,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指了个方向。
“沿着西大街走到底,过了柳巷牌坊往南拐,第三条巷子进去。”
苏承锦一夹马腹。
马蹄踏在平州城的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急促。
丁余骑马跟在后面,距离拉得不远不近。
日头偏西,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苏承锦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这趟南下,本是为了给关北招揽世家、打通商路。
没想到平州这一站,等着他的不只是于伯庸的生意经。
还有一扇尘封了许久的门。
门后面站着的那个人,曾经是整个大梁最有资格对皇帝说话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快。
城西的巷子口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