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谢渊因为缺爱,害怕失去。
总要求温时卿看见他,只看他。
如果不看他,就会痛苦。
如果不要他,就会死去。
却没有考虑过这样高的情感需求,对伴侣来说也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以前,他把师尊奉为神明,能永远包容他,纵容他的无私的神明。
可在前尘镜里他陪伴温时卿长大,才终于发现温时卿在成为他的师尊以前,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因为善良的本性,他把自己压缩在一个温柔的囚笼里,时刻要求自己情绪稳定,冷静地去处理问题。
他在努力成为所爱之人的依靠。
却从来不曾注意过自己的内心。
不会倾诉,不去发泄,不肯求助,别人问起时,只会回答“没事”“没关系”“我能处理。”
在得到太多这样的回答后,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人眼里那个无所不能的存在,大家开始习惯了他的好,习惯了依赖他。
习惯了…向他索求。
温时卿的身边看似一片美好,花团锦簇,实际上,他没有允许过任何一个人走进他的心里。
因为…
没有人能真正看清他。
甚至就连他自己,也看不清自己。
或者说,他不在乎自己。
这个结论听起来很荒诞,甚至有些可笑。
一个一直在给予他人关爱的人,一个一直在教他这个疯子自爱的人,怎么可能连自己都不在乎?
但事实就是这样。
温时卿记得奶奶和弟弟的生日,会尽心给两人准备惊喜和礼物,他记得奶奶常吃的药品种类,记得奶奶每一次复查的时间,没有一次缺席过老人的体检,记得温时野的课业进度,课余爱好,对方闯祸,他去处理,家长会他也会准时到达,把所有落在兄弟两个身上异样的眼光全部打消。
小时候他的压岁钱都花在家人身上,长大后他的大半工资也都交给奶奶贴补家用,给自己留的数目微不足道。
奶奶说他是人机,没有生活情趣,谴责他不好好吃饭,不按时休息。
温时卿每次都微笑应下,却次次都不改。
就是因为习惯了忽略自己。
习惯了…不爱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渊所有的占有欲,全都化作了刻骨铭心的疼。
他心疼这样的师尊。
比起占有师尊,无休止地向师尊索求爱,让师尊看见他,如今的他更希望能把师尊从那个温柔的囚笼里救出来。
让他来看见师尊,看清温时卿这个人。
想让师尊也能像他以前那样,肆意地朝着自己发泄情绪。
他想…
让师尊学会爱自己。
“你都知道……”温时卿怔然地与谢渊对视,唇瓣轻颤,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地抖。
“对,我知道。”谢渊心疼地捧着温时卿的脸,告诉他:“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不过是很轻的一句话。
却似一把锋利的尖刀猝然划开了温时卿内心深处那个被自己层层包裹的厚茧,露出了里面那个小小的,在校门口拿着糖人,满面笑容地被妈妈牵着手撒娇的孩子。
碾碎了温时卿所有的坚强,让他紧抓着谢渊的衣襟,委屈地哭出声来。
“混蛋…你就是个混蛋…”
“你就这么骗我,一直骗我…”
“但我,我也一样,我也一直都在骗你…”
“见你的第一面,我就伤了你…我想补偿,但系统说我只能虐待你…不然就无法复活,我不能死,我要回家,奶奶和小野还在等我…”
“我不喜欢男人,我知道你从合欢宫那种地方出来,肯定也很恶心那种行为,你还那么小,我不想刺激你,但任务必须让我把你当成萧恒的替身…,贬低你,斥责你,一次又一次地否定你的存在…”
“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却要这么对你…我不想,但没办法…”
“我只能在别的方面对你好。”
“说的好听,是补偿你,实际上,也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
温时卿长期压抑在心底的内耗情绪,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谢渊面前。
“但我没想到就是这么点好,就让你记在心上,误导了你…”
“之后不论我怎么冷待你,你都会笑着贴上来,无论我斥责你多少次,你都执着地靠近我,对我好…”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相安无事到我做完任务回到自己的世界,却没想到你会对我表白,还说出那种话…”
“那时候我就想纠正你的性向,可系统不让,我只能继续否定你,刺激你,伤害你…”
“我们就这样…一错再错…”
“回到自己的世界,我谁都能放下,唯独放不下你,梦里全都是你在穹落秘境里抱着我落泪的模样,所以系统让我回去的时候,我看似是为了帮他保护萧恒,但实际上,我也是真的想再看看你…”
“我想让你不要做坏事,我不希望你得到和原著一样的结局,我想…”
“弥补之前对你的亏欠。”
“在后山,我想和你相认,可你却做了那种事,因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所以我选择了逃跑…”
“结果却被你发现,被你强迫,我明明想和你缓和关系,可重回世界,却一直都在跟你互相伤害,我想用冷硬的态度,逼你放弃,可又因为想到你以前的经历,一次一次地心软,我真的、真的恨自己永远无法彻底拒绝你…”
温时卿将谢渊的喜服抓出了扭曲的褶皱,像是在撕扯着自己那颗不断因为眼前人动摇的心。
“你承受天罚的那一日,是我在亲人去世后第一次失控…”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去过好自己的生活了,明明已经能很好地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了……”
“可那一天,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失去你…”
“所有人都说你该死,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好,但我知道,你把所有的好,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我该生气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可到头来,我想到的竟然全都是你的好…”
“你能观察到我的喜好,你能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明明我才是师尊,你却一次一次挡在我前面,保护我…”
“这具身体对于我来说只是来到这个世界的媒介,对你来说却成了支撑你活着的救命稻草…”
“你拼尽全力与世界对抗,以至于牺牲性命,只为复活我,让我得以用健康的身体,好好地活下去。”
“明明是我先骗了你,我对你坏,是为了回家,对你好,是为了填补愧疚,可你却说我值得。”
“我值得你搭上一切来救我。”
“谢渊,你真的、真的很坏…”
温时卿哽咽着倾诉:“无视我的拒绝,听不进我的劝说,只一味地追着我,缠着我,眼里永远只有我,用着一副卑微的姿态,却做着最蛮横无礼的事,逼迫着我不得不去看你,不得不注视着你…”
“发现自己喜欢上你之后,我起初是高兴的,我想带你回去,我甚至想好了要怎么和奶奶介绍你,我设想了属于我们的未来…”
“可是系统告诉我不行,我带不走你。”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一直在害怕,我不敢再回应你想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的要求,晚上一闭上眼睛,我想到的都是你抱着我哭泣的画面,还有你将我关在清兰园里,强迫我之后以死相逼的画面…”
“我不敢刺激你,只能选择消除你的记忆,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害怕噩梦成真…”
“我怕你再做出疯狂的事,我受不了再跟你互相伤害,更受不了你像那次天罚一样死在我的面前,因为那会比杀了我还难受!”
温时卿死死拽着谢渊的衣服,扯向自己,崩溃地落泪。
“谢渊,我骂你是疯子,是混蛋,我厌恶你骗我,恐惧你对我的偏执;但现在我发现,我其实和你没有什么区别!”
“我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你!”
“我的问天宗峰主身份是假的;我一开始对你的那些温柔只是起于愧疚;我答应了与你在一起,却时刻想着离开;甚至就连这次的结契大典,也是我装模作样的补偿,是我为了要回到自己的世界,联合所有人给你编造的巨大骗局!”
“我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只要和你有关的事,我总是在犯错,我总也处理不好和你的关系!”
“我像个废物,什么都干不好的废物!”
“干不好才对。”谢渊忽然开口,打断了陷入自我贬低的温时卿。
“你全都干好了,还需要我干什么?”
听到温时卿这么多的坦白与宣泄,谢渊心里泛疼的同时,也感到欣慰。
因为这证明,师尊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心了。
“我说了,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谢渊握住温时卿拽着他衣襟的手,给他力量。
“你并不完美,你也会犯错。”
“你一直以来都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在父母去世后,你就只想着把每件事都做好,照顾家人时不管自己多忙,也都亲力亲为,为了完成工作,不按时吃饭,不按时休息,最后把自己的身体熬坏,来到这个世界,明明都最大限度的对我好了,结果还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就算被我强行扯进这段关系,也不敢给我压力,只顾着给我爱,包容我,必须做出选择时,又开始反思自己的欺骗,折磨自己。”
“但其实奶奶说过很多次,让你没必要每次复查体检都陪着她。”
“温时野也说过,不希望看到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照顾他。”
“你帮助过的同事也说过,当你有做不完的工作时,他们可以帮忙。”
“还有我……”
“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就算想不到办法,我也不会再做出那些疯狂的事。”
谢渊红着眼眶,朝温时卿笑了笑。
“师尊,我是你的弟子,但同时也是你的爱人。”
“你一个人做不好的事,我们可以两个人一起做,做得好皆大欢喜,做不好还可以一起承担后果。”
“所以,别再自我折磨了好吗?”
谢渊收紧手上的力道,将温时卿当初在天罚后对他说的话,在这一刻还给面前的人。
“比起让你继续这样痛苦地爱我,我其实更希望你能……”
“学着爱你自己。”
红烛燃烧,摇曳的火光将谢渊周身蒙上一层柔和的暖意。
温时卿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青年,终于意识到。
谢渊没有说谎。
这个被他爱着,也被他恐惧着的人,真的变了。
并且,成为了第一个彻底看透他的人。
一颗心忽然被酸胀的情绪溢满,温时卿死死抿住唇。
那些缠成疙瘩的心结,淤积在最深处,被他忽略强压的痛苦在意识到能被心爱的人理解感知后,终于倾泻而出。
“我好累……”
他缩起肩膀。
“谢渊,我真的好累…”
“我以前想过,我要不是哥哥该多好,可是小野更可怜,奶奶也很可怜…我绝不能乱,绝不能耍性子…”
“我也想考北方的大学,我很向往那座城市…”
“我很努力才进了那家央企,资历不够,为了稳定年薪,必须完成更多的工作…”
“我不想按照系统的任务那么对你,但为了复活,我伤害了你…”
“我恨过你强迫我,但我也贪恋你对我的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答应和你在一起是我唯一突破自己做出的选择,但是我又必须走…”
“我舍不得你…”
第一次,温时卿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丢盔弃甲。
抬起泪眼,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对着面前这个自己现在唯一能依靠的青年展露自己所有的脆弱。
“谢渊,我不想丢下你,我想带你走…”
“我只想带你走。”
“可就这样一个愿望,我都实现不了…”
“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我……”
“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明明已经…”
“很努力了…”
看着温时卿的模样,谢渊心如刀绞。
他倾身,吻上男人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相触即离,两人额头相抵。
谢渊哑声道:“这个吻用来许愿。”
“师尊。”
“你想要的,我来帮你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