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步子没变。
翻过最后一道坡顶,前方地势陷下去了。
裂谷。
灰色的岩壁从地表撕开一道口子,两侧断面齐整得像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劈开的。
往下延伸少说三四十米,底部看不见。
只有浓稠的灰白色雾气在谷底慢腾腾地翻滚。
岩壁上附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边缘结了霜,白色晶体沿着苔纹蔓延出去,正午日光下泛着冷光。
就连空气都凉了一截。
谷底深处传上来的嘶吼声闷沉沉的,间隔七八秒一声,每一声都带着共振,踩在岩壁上的鞋底能感觉到石头在跟着抖。
沈清弦扫了一眼裂谷边缘,找到一处天然形成的岩阶,右脚刚踏上第一级,背后传来脚步声。
踉跄的,凌乱的,鞋底拍打碎石的节奏完全没有章法,中间夹着粗重的喘息。
三个人从她来时的方向翻过坡顶,连滚带爬地往裂谷边缘冲过来。
打头的男人拖着一把白板长剑,剑身挂着黑红色的血迹,左肩皮肉外翻,血顺着胳膊往指尖淌。
后面一男一女,男的攥着半截断掉的木柄短斧,女的什么武器都没有,捂着肚子弓着腰跑,脚步歪歪斜斜。
三个人身上的血加起来能往地上画一条线。
他们身后四五十米,一团黑色的影子贴着地面极速移动。
暗影豹。
体型比二阶蜥蜴小了一圈,但速度快得多,四条腿在碎石地面上几乎不留停顿,每一步弹出去三四米,脊背上黑色皮毛泛着油亮的光泽,两只竖瞳锁在打头男人后背上。
打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暗影豹追上来的距离又缩短了十几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洗干净了。
目光拽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裂谷边缘岩阶上那道站着的身影。
他的眼睛亮了。
“救命!帮把手!”
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刮在喉咙里往外挤,带着破音。
“后面有只暗影豹!我们三个打不过!求你了帮一把!”
沈清弦踩在岩阶上,没有回头。
脚步声砸在碎石上越来越近,喘息越来越重,中间夹着那个女人压在喉咙里的哭腔。
打头男人冲到不到三十米的位置,腿已经在打晃,长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大姐!往旁边让让也行!让它追我们,你帮忙拦一下就行!”
他跑过来的路线在变。
原本直冲裂谷方向,现在弧了一个弯,开始往沈清弦站着的位置靠。
暗影豹的视线跟着猎物的路线一起偏移了,竖瞳从男人后背上挪开半寸,扫到了岩阶旁边那道站着不动的身影。
沈清弦的脚从岩阶上收回来了。
她转过身。
风衣下摆扫过岩壁边缘的霜层,蹭掉一片白色的碎晶。
打头男人看到她转过来,腿上又多了两分力气。
“谢谢大姐!就一只!帮忙拖两秒就行!”
沈清弦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掌朝下,对着脚下的碎石地面。
寒气从掌心往外涌,没有征兆,没有蓄力,温度在半秒之内从微凉坠到刺骨。
地面龟裂。
以她的脚为圆心,十五米半径内的地表同时崩开,裂缝里拱出一根根半透明的冰刺,每一根都有小臂粗细,从地面往斜上方探出来,尖端在日光下折出冷白色的光。
霜棘领域。
冰刺拔地的速度比暗影豹冲刺还快。
前爪刚踏进范围线半步,两根冰刺从它左右两侧的碎石里同时穿出来,交叉着钉进胸腔。
一根从左肋下方插入,另一根从右肩贯穿。
冰刺的尖端从背脊中央冒出来,黑色皮毛被撑裂一个拳头大的口子,刺尖上挂着筋膜和碎骨。
暗影豹四条腿在半空蹬了两下,嘴张开又合上,獠牙之间挤出半声嘶吼便断了,整个身体被两根冰刺架在离地一米的高度悬着,血从贯穿的伤口往下淌,落在冰刺根部,顺着透明的冰面滑下去,在地面汇成两滩深红。
刀没出鞘,手重新揣进口袋。
打头男人的脚钉在了地上。
停得太急,惯性带着上半身往前冲了一截,膝盖弯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手里的白板长剑掉了,砸在碎石上弹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刚才自己在做什么。
喊救命是真的,但把怪物引向别人也是真的。
赌的就是这个人会帮忙,帮完忙之后趁机跑进裂谷躲起来,暗影豹活着也好死了也好,都跟他们没关系了。
这个算盘在冰刺从地面拔出来的那一瞬就碎了。
一只二阶暗影豹,两根冰刺,连一秒都没撑过去。
沈清弦站在冰刺阵正中央,目光从被钉死的暗影豹身上挪开,落在打头男人脸上。
打头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一根从地面斜着长出来的冰刺底座,寒气隔着鞋底灌进脚心,冻得整条腿僵了一截。
“大……大姐,我们就是被追急了,没别的意思!”
声音哑得跟锯木头一样,手在身侧无处安放,最后攥住了自己裤腿。
“我们不打扰你,马上走!”
沈清弦看着他。
“跑急了没看方向?”
声音很轻,被裂谷灌上来的冷风送出去,每个字都带一层霜。
“你过来的时候,那只豹子的视线跟着你移到了我身上。”
打头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不是故意的,真的是……”
“我理解。”
沈清弦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命只有一条,谁都想活。”
打头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恐惧里挤进了一丝侥幸,肩膀往下松了两寸。
后面那个女的也抬起了头,捂着肚子的手松开了一点。
沈清弦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勾了一下。
三根冰刺从三个人脚下的碎石缝里钻出来,角度刁钻,速度快到肉眼来不及捕捉。
打头男人的左臂被冰刺从前臂外侧贯穿,刺尖从内侧的皮肤里冒出来,带出一蓬碎肉和血雾,小臂的骨头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
断斧柄男人的冰刺从左肘下方穿入,上臂肌肉被撕裂开一条口子,半截冰刺从肩膀方向探出来,血沿着透明的冰面往下淌。
女人的冰刺最细,角度最刁,从左手手腕外侧穿进去,斜着往上,从前臂中段的内侧钻出来,冰面上裹着一层红色的血膜。
三个人同时倒地。
打头男人的嘴张到最大,嗓子里挤出哽咽,右手本能去抓左臂,指头碰到冰刺表面又缩回来。
断斧柄男人跪扑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身体弓成虾米,左臂被冰刺钉在体侧动弹不得。
女人连喊都喊不出来,嘴唇哆嗦着,左臂被冰刺穿着吊在半空,整个人的体重全挂在右腿和膝盖上。
沈清弦站在三个人中间,两手揣回口袋,低头看着打头男人。
“你想活命拉我垫背,我不怪你,换了谁都一样。”
打头男人仰着头看她,脸上全是汗和泪搅在一起的水渍,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但做了就得认。”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另外两个人。
“一条胳膊换一条命,你们三个占便宜了。”
她从口袋里抽出左手,朝远处来时的方向点了一下。
“城里药店有初级生命药剂,骨头接不接得上看你们造化。”
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弹。
三根冰刺同时碎裂,断成拇指大小的冰碴子洒了一地,钉在血肉里的部分抽离出来的瞬间,三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变了形的惨叫。
打头男人用右手捂住左臂的贯穿伤,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左臂垂在身侧,从肘部以下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一晃地往坡顶方向走,断斧柄男人搀着那个女的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血从左臂滴下来,在碎石地上画出三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沈清弦看着他们的背影翻过坡顶消失,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转回头,左手往下一压,掌心寒气收拢,地面上整片冰刺从根部龟裂,碎成指甲盖大小的冰碴,落在碎石缝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暗影豹的尸体从冰刺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四肢已经僵了。
她唤出面板,扫了一眼右下角的体力值。
九十四。
霜棘领域加上三根定向冰刺,在地狱级试炼的翻倍消耗下扣了六点。
挥散面板,手重新揣进口袋,转身踏上裂谷边缘的第一级岩阶。
脚下岩面覆着一层薄冰,鞋底踩上去又硬又滑,每一步都得把重心压低半寸。
往下走了七八级,谷壁两侧的光线便暗下来,正午的日头被裂谷断面挡住大半,只剩几条细窄的光柱从岩壁裂缝里漏进来,切在对面石壁上。
谷底的嘶吼声更近了,间隔从七八秒缩短到三四秒,声音带着共振撞在两侧岩壁上来回弹,碎成重叠的回响。
沈清弦的脚步没变。
长刀在腰间随步伐的节奏轻轻晃着,刀鞘蹭过岩壁凸出来的棱角,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
第十二级岩阶。
光线又暗了一截,灰白色的雾气从下方翻涌上来,贴着小腿往上爬,带着一股金属锈蚀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灌进鼻腔的瞬间喉咙就被刺了一下。
沈清弦的手搭上了刀柄。
往下看。
雾气底层在翻滚,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体型很大,轮廓模糊,但每动一步,脚下的岩壁就跟着颤一下。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