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来,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响。陆清晏看着安平公主,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她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我想让拓跋境知道”的时候,声音在抖,可那抖底下,是铁。
“周将军,”陆清晏开口,“您说不能追,是因为兵打不动了。可如果只追一部分呢?”
周总兵看着他。“一部分?”
“神机营还有二百人,火铳还能用。赵大人带了三百骑兵来,都是京营的精锐。再加五百弓弩手,一千人,轻装追击。不跟他们硬碰硬,只骚扰,只放冷枪,只烧他们剩下的粮草。让他们跑不快,吃不饱,睡不好。等他们跑到草原上,人困马乏,咱们再撤回来。”
周总兵想了想。“拓跋境还有二十几万人。一千人去追,万一被包围……”
“不会。”赵庸接过话,“他们现在是逃命,不是打仗。逃命的人,不会回头。只要咱们不逼得太紧,他们不会回头。”
周总兵看着舆图,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陆大人,您想去?”
陆清晏点了点头。
周总兵看着他,又看着赵庸,又看着安平公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
“末将老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关外那片荒原,“守了二十年,守怕了。怕丢关,怕死人,怕对不起朝廷,怕对不起那些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弟兄。”他转过身,看着陆清晏,“可末将更怕,怕这辈子,就这么窝囊地过去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
“追。”他说,“可有一条——末将要去。”
赵庸看着他。“你是总兵,你不能去。”
“末将的兵在追,末将就不能在关里坐着。”周总兵的声音很硬,“这是末将的规矩。”
赵庸还想说什么,陆清晏抬手止住了他。
“周将军,您去可以。可您得听我的。”
周总兵看着他。“您是文官……”
“我是神机营的主事。追的时候,火铳和火炮,听我指挥。”
周总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陆清晏站起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那就这么定了。神机营二百人,京营骑兵三百人,弓弩手五百人,共一千人。今夜出发,轻装追击。只带三天的干粮,火药和铅弹带足。追到黑水城,烧掉剩下的粮草,然后撤回来。”
他停了一下,看着安平公主。
“公主,您留在关内。”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她没有争,她知道,她去了只会拖累他们。
“陆大人,”她开口,“您答应我,活着回来。”
陆清晏看着她,看了很久。
“臣,遵旨。”
七月十三,夜。
一千人的队伍从雁门关出发,没有点火把,没有吹号角,只是沉默地走着。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人的脚步也很轻,轻得像风。
陆清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官袍换成了夜行衣,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袖子里藏着那把小小的火铳。刘大柱走在他旁边,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可他坚持要来。
“大人,您怕不怕?”刘大柱忽然问。
陆清晏看着前方那片黑漆漆的夜。“怕。”
刘大柱愣了一下。“您怕什么?”
“怕死。怕回不去。”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末将也怕。可末将更怕,怕这辈子就这么窝囊地过去了。”
陆清晏转过头,看着他。这个走路还有点瘸的老兵,肩膀上的伤还没好,手里却攥着火铳,攥得紧紧的。
“刘大柱,”他开口,“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喝酒。”
刘大柱笑了。“好。”
队伍继续往前走。夜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可他们知道,天总会亮的。
七月十四。夜。
队伍摸黑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到了一处山坳。陆清晏下令停下歇息,派出去的探子还没有回来。刘大柱靠着一块石头坐下,肩膀上的伤又渗出血来,他撕了条布缠了几圈,咬着牙勒紧。赵庸骑着马在山梁上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陆大人,前面不对劲。”
陆清晏正在看舆图。舆图是周总兵给的,画得粗糙,可山川河流的走向大致不差。拓跋境撤退的路线从雁门关往北,经过黑水城,再往北就是茫茫草原。按照探子昨夜回报的消息,拓跋境的大军应该已经过了黑水城,正在往北撤。可赵庸说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痕迹。”赵庸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拓跋境三十万人,马更多。这么多人走过去,地上应该有很深的辙印,有马粪,有丢弃的杂物。可你看看——”他指着远处那道模糊的路,“太干净了。像是只有几千人走过。”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山梁上,举着千里镜往北看。晨光里,荒原一片寂静,连只鸟都没有。远处有几道烟柱,很细,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火。那不是大军行进扬起的尘土,是炊烟。
“探子还没回来?”他问。
“没有。”刘大柱的声音有些沉,“派出去三个,一个都没回来。”
山坳里安静下来。一千人挤在这片不大的地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都知道,探子没回来,意味着什么。
陆清晏站在那里,举着千里镜,继续看。烟柱还在,细得像头发丝,可他数了数,不止一道。三道,五道,七道——他数到十三道的时候,手停了。
十三道烟柱。如果是炊烟,说明至少有十几处营地。十几处营地,能住多少人?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拓跋境没有走远。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