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尘的马车是午后进的京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和来往行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从车帘的缝隙里涌进来。
梁绮月坐在车厢角落里,听着那些嘈杂而鲜活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脸上的面纱。
她眼中闪过一丝自卑,低沉着声音说:“你不该带我进京来的,这一路上为了照顾我,耽误了不少事情。”
容尘眼底翻涌着负责的情绪,这些年她因着脸上的伤,一直不愿见人。
甚至听到外面吵闹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想,她的出现会不会扫兴。
若非陆蕖华给他的养颜秘方,让梁绮月的伤疤看上去比平日里浅一些。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进京的。
容尘收敛情绪,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脸上的伤,我同你说过给我养颜秘方的那位姑娘,曾得薛神医真传,或许她能医治,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再试一次吗?”
梁绮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低垂着遮住眼底那一片死水般的灰败。
这些年,她已经快将整个大胤给走完了,每到一个地方,都是满怀希望地去看诊,又满身疲惫地回。
容尘为了她的脸,翻遍了医书,学了一身医术,从一个拿笔都嫌重的书生,变成了能替人开方施针的大夫。
他越是这般,她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梁绮月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些认命的平静。
“这些年,我也累了,京城是最后一个地方,若是还治不好我的脸,你便听伯母的,迎娶旁的女子吧。”
容尘心头微颤,伸出手摸向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知道的,此生我只会迎娶你一人,便是治不好,你不愿嫁我,我便一辈子不娶妻,陪着你。”
梁绮月望着他那双只有一片坦荡,不肯退让的眸子,鼻尖酸得厉害,连忙别过脸去。
她将额头抵在他肩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眼眶里打转的泪。
马车在一座僻静的小宅院前停稳。
容尘扶她下车时,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将面纱又往上拢了拢。
院子里已经候着几个下人,垂着手,恭恭敬敬地行礼。
容尘将人召到跟前,声音森冷:“都听好了。日后在这宅子里,管好自己的嘴,若有任何人谈论姑娘的面容,定严惩不贷。”
下人们齐声应是,头也不敢抬。
梁绮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为她安排这一切。
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着一株石榴树,枝叶间已结了小小的青果。
窗下搁着一架绣架,绣架上绷着一方素白的绢帕,针线筐里各色丝线码得整整齐齐。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垂下眼,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低声劝着:“容尘,你先去吧,萧将军还等着你。”
“我……还没有勇气去见你的朋友。”
容尘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好。那我让厨房炖你爱喝的莲子羹。”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把这颗千疮百孔的心重新裹起来。
静园偏厅里,茶已沏过两遍。
容尘踏进门时,萧恒湛正站在窗前,陆蕖华坐在案边翻着一卷医书。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路上耽搁了,晚了几日进京,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容尘直到见了萧恒湛才露出疲惫。
萧恒湛摇头,暗声询问:“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容尘简短地说了进京途中的遭遇。
他对外放出薛神医嫡传弟子的名号后,身边便一直有人尾随。
尤其是进京之后,探查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他绕了好几条路才甩脱,这才耽搁了行程。
萧恒湛眯了眯眼睛,“对方是何路数?”
容尘沉吟片刻:“不像同一批人,有一拨行止规整,像是军伍出身,另一拨更隐蔽,混在百姓里,极难察觉。”
萧恒湛的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他派去暗中保护薛神医的人,近来已被暗伤了好几次。
从前那些人只想找到薛神医的行踪,如今似乎多了几分杀意。
他看向陆蕖华,目光微沉,“应该和薛神医查到的事情有关,容尘此番进京如此波折,想来是那些人想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陆蕖华的心猛地揪紧。
那些人开始对容尘下手,是不是说明师父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危险?
红鹰鸟还没出现,就代表师父无事。
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尽快转移那些人的视线。
陆蕖华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济安堂的情况细细说与容尘。
容尘神色平静地一一记下,只在听到“黄金汤”三个字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陆蕖华又将脉案递过去,“除了李媪的病情有进展,其他的两个人都进展甚微。”
提到那两个人,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想来是他们觉得有吃有喝,还有银子拿,就有意拖着。”
容尘看着脉案,能看出陆蕖华下了不少功夫,他眼中渐渐浮现出两分敬佩。
从前,他只觉得陆蕖华是女子,或许在调养上下的功夫更多,却不曾想她涉猎的医术这般广。
“陆大夫费劲了。”
陆蕖华摇头示意是分内事,但面色沉了几分。
“容公子,有件事我要提前告知你,禹王的人来试探时,我曾略露锋芒,他们大约已猜到济安堂的坐馆大夫医术不俗。”
“他们必会再来,若他们发现坐馆大夫换了人……只怕会起疑心。”
容尘合上脉案,语气平静:“不必担心,你既扮的是老妪,那便对外说我是你的儿子。”
“因长时间诊治,积劳成疾,回乡养老,我承袭你的医术,又有薛神医嫡传弟子的名号,他们会更信我。”
陆蕖华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最妥帖的说辞。
只是苦了容公子,对外要唤她一声母亲了。
陆蕖华觉得自己赚了个大便宜,她又无奈又觉有些好笑。
“陆大夫,我还有一事相求。”
容尘将脉案收进药箱,起身时,躬身朝她作揖。
陆蕖华被他的郑重吓到了,连忙扶起他,“容公子不必多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