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动作麻利地将大锅菜舀进泡沫饭盒里,油亮亮的五花肉,青菜绿油油。
“吃饭了。”
回到屋里,他将盒饭放在桌上,声音没有起伏。
周兰英早就饿了,闻着味儿过来,打开饭盒看了一眼,眉头就蹙了起来。
她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呸”地一声吐了出来,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什么呀!太咸了!齁死人了!放了多少盐啊这是!”
因为廉价,这些盒饭通常油重、盐多,菜品单一。
平心而论,楼下小餐馆的“大锅菜”味道虽然谈不上多好,但也没到周兰英形容的那么不堪。
重油重盐,恰恰是这种廉价快餐吸引体力劳动者的特点,能下饭,能补充盐分,味道也算得上是“家常”范畴里的合格水平,并非难以下咽。
只是,周兰英的舌头早已被养得刁钻。他们吃惯了山珍海味、精细烹调,哪里受得了街边小店的油腻粗糙的家常菜?
周兰英又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那几块肥肉,肥白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她厌恶地移开目光,筷子在饭盒边缘敲了敲,发出不耐烦的声响。
“这青菜……看着就蔫了吧唧的,怎么吃啊?”
周兰英用筷子百无聊赖地扒拉着饭盒里那几根颜色黯淡的炒青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这米,硬邦邦的,一点米饭的香味都没有……景行,咱们明天……能不能不吃这个了?”
周兰英絮絮的抱怨还在继续,像夏日里挥之不去的蚊蝇,在狭小闷热的屋子里嗡嗡作响。
苏景行沉默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旁边轮椅上的苏鸿毅。
比起尚有精力抱怨、至少还能清晰表达不满的周兰英,苏鸿毅的状态……更让人心头发沉,也更为棘手。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被禁锢在轮椅里。喂到嘴边的饭,他要么紧抿着嘴,要么机械地含在嘴里,半天不咽下去。
苏景行的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移动。
周兰英还在挑剔饭菜,眉头紧锁,嘴角下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不满,但至少,那表情是鲜活的,带着情绪。
可她的脸颊已深深凹陷,曾经精心保养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蜡黄松弛。
而苏鸿毅瘦得几乎脱了形。
瘫痪本就极度消耗身体,加上这种进食困难,他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宽松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凸显出嶙峋的肩胛骨和细瘦的脖颈。
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红润光泽和身为“苏总”时的威严气度,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死寂。
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如今浑浊空洞,映不出任何光亮,也倒映不出儿子此刻沉重如山的疲惫。
看着苏鸿毅机械吞咽的艰难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饭盒里同样粗糙油腻的饭菜,苏景行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闷又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放下筷子,胃里空空如也,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
苏景行直起身,看向母亲。
莫名的,厉晏琛在咖啡厅里的话,又一次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冰冷,现实,字字诛心。
“你只有一个人。”
“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苏鸿毅瘫痪,治病要钱。”
“精神病院的苏景泽,你也甩不掉。”
“万一谁再出点意外……”
“你拿什么应对?”
每一句,仿佛都在说面前这个景象。
苏景行不想承认。
却不得不承认,厉晏琛说得对。
他现在像什么?
一只陷入流沙的骆驼。身上还驮着三个包袱。越挣扎,陷得越深。
自己一天打三份工,那点微薄薪水,能养他们多久?
能应付几次意外?
难道……
他真的要用自己的一生,为父母和弟弟过去的错误“陪葬”,在这潭烂泥里耗尽所有力气和希望,最后一起无声无息地腐烂掉吗?
可是……凭什么?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苏景行脑袋回响。
真正的受害者是苏黎!
他要赔罪,也该是对苏黎赔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所谓的“责任”和“血缘”绑架,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苏景行看着母亲的侧脸,又看了一眼苏鸿毅,对自己的决定更加的确信。
苏景行没在面上表露出来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让沉闷的空气流通一些。
他顿了顿,没有转身,继续说道:“妈,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我最近……托一个老同学的关系,在G市找到了一份工作。过段时间,我们可能得搬去G市。”
“G市?”
周兰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怀疑,“你在老家这边都……都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怎么突然在G市找着了?”
“是什么工作?”
“工资高不高?靠不靠谱啊?”
“别是被人骗了!”
苏景行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是我一个大学同学,关系还不错。”
“之前咱们俩出事的时候,他正好在国外进修,没联系上。最近他回国了,听说了我们家的事,觉得……有点可惜。”
“他在G市那边有点人脉,就帮我介绍了一个管理方面的职位。具体怎么样,得过去了才知道。”
“工资……肯定比我现在打零工强,也正规,有五险一金。”
苏景行刻意模糊了具体内容,没把厉晏琛来找自己的事。
他知道,只有这样说,周兰英才会更容易接受,也不会联想到苏黎和厉晏琛身上。
果然,周兰英一听是大学同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这三个月来罕见的、真切的喜色。
“真的?哎呀!那可太好了!”
她激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扫刚才的萎靡,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还是老同学靠得住!我就说嘛,我儿子这么有本事,怎么可能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
“G市好呀。”
“G市是大城市,比这儿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