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青年节这天，林微微正式复工。
林微微推门进去的瞬间，办公室里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
她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脸上挂着笑容，
“郑科长。”她叫了一声。
郑科长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气色不错嘛。生了孩子还胖了点，比之前好看。”
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知道郑科长是真心夸她，这人就这样，说话直，不拐弯，但从来不害人。
“谢谢科长。白杨两个多月了，能脱开手了，我就回来上班。”
“好，好。”郑科长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摞文件递给她，“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科里变化不小。你先看看这些材料，熟悉熟悉情况。广播室那边也进了新设备，老李调试好了，你回头去学学。”
林微微接过文件，厚厚一摞，最上面是一份《关于在全师开展五四青年节主题活动的通知》，红头文件，盖着师政治部的大红公章。
她翻了翻，下面还有几份各团报上来的活动方案，以及一沓宣传稿。
“今天五四，师里搞活动，你知道吧？”郑科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林微微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
五四青年节，全师各单位都要搞主题活动，宣传科作为牵头部门，今天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你来得正好。”郑科长转过身，“上午你跟我去师部开个会，下午有个采访任务，你去跑一趟。”
林微微愣了一下：“下午？这么快？”
“快什么快，你休了三个多月假，再不回来我都快不认识你了。”郑科长笑着说。
她点点头：“行，我去。”
郑科长把采访任务的资料递给她，是一个先进集体的报道。
某连炊事班，去年被评为“学雷锋先进集体”，师里要出一期专题报道，宣传科负责采写。
“这个连队驻地在城外，坐车得四十分钟。下午两点出发，争取晚饭前回来。”郑科长说，“稿子明天要，你抓紧。”
林微微接过资料，翻了翻，心里有点没底。
她以前写稿子，都是写些通知、简报、广播稿，这种人物通讯写得少。
但郑科长已经把任务交给她了，她不能说不。
“好。”她把资料放进布包里。
办公室里陆续来了人。
小李、小张、老王，都是老面孔，看见林微微都笑着打招呼问白杨。
林微微一一应着，笑着，心里暖洋洋的。
她注意到角落里那张桌子空着。
那是顾琳的位置。
“顾琳呢？”她问。
小李撇了撇嘴：“调走了。”
“调走了？”林微微愣了一下。
“调去后勤了。”小李压低声音，“你休产假那会儿，她跟郑科长吵了一架，吵得可凶了。具体为啥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就调走了。”
林微微没再问。
上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
师部礼堂坐满了人，各团政治处的、宣传股的，还有各单位的青年代表。
主席台上拉着红横幅，“五四青年节主题报告会”几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林微微坐在后排，翻开笔记本，郑科长在台上讲话，她低头记着。
记着记着，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涨。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
浅蓝色的的确良，薄薄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看不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胸口那两团胀得厉害，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
她出门之前喂过白杨，但白杨吃得不多，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怎么哄都不吃。
她想着中午再回去喂一趟，就没在意。
现在才上午十点多，离中午还有两个小时，胸口已经涨得发疼了。
她没太在意，但那股胀痛越来越明显。
会开完了。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林微微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布包里，跟着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衬衫胸口处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奶水渗出来了。
她的脑子嗡了一声。
衬衫湿了一小块，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把布包抱在胸前，挡住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走廊里人多，挤挤挨挨的，她不敢走太快，怕撞到人，又不敢走太慢，怕被人看见。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搭在她肩膀上。
“微微？”
林微微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是宣传科的小李。
她看着林微微，脸上难看，两手她抱在胸前的布包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脸色好差，没事吧？”小李小声问。
林微微摇摇头，想说没事，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来。
小李的目光又往下移了移，愣了一下，然后脸也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揽住林微微的肩膀，把她往走廊另一头带。
“厕所在这边。”她的声音低低的，很稳。
林微微被她揽着，一步一步往厕所走。
她的腿有点软，手心全是汗，布包抱得死紧，指节泛白。
到了厕所门口，小李推开门，侧身让林微微先进去，自己跟在后头，把门关上。
小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她。
“你先擦擦。”
林微微接过手绢，手在抖，手绢都拿不稳。
小李帮她把手绢展开，塞进她手里转过身，挡在厕所门口。
“你弄吧，我帮你看着。”
林微微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感动。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要进来。
小李轻轻推了一下门，外头的人推不动，嘀咕了一声，走了。
林微微把手绢抽出来，已经湿透了，拧了拧，又塞进去擦了一遍。
奶水还在往外渗，手绢根本挡不住。
她有些委屈。
想好好工作，想把采访任务完成，想证明自己休了三个多月的产假回来，还能跟上大家的节奏。
可她的身体不配合。
胸口的胀痛一阵一阵的，奶水止不住地往外渗，她站在厕所里，拿着一条湿透的手绢，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