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夏晴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宇转头看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他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穿着工装风外套的少年——碎发凌乱，眉眼精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羁的少年气。怎么看都不像是铁克盟的盟主，更像是哪个学校逃课出来闲逛的高中生。
“他是盟主？”夏宇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目光在少年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传闻盟主擅长易容术，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同样是姓玖大长老，怎么跟玖莱差距这么大？
夏晴翻了个白眼。她认的不是脸，是异能姓氏啊。玖舞，玖莱，这姓氏一出来，还用猜吗？但她不能这么说。总不能告诉他们“我看过剧本”吧。
“你知道？夏流前辈说的？”玖舞看向夏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他老弟玖莱和夏流关系好，他是知道的。玖莱年纪小，夏流又是个老顽童，两个人凑在一起，喝茶吃饭聊天，偶尔还会交流一些“不正经”的心得。夏流是知道他是下一任盟主的，夏晴知道不奇怪，但夏宇不知道就奇怪了。
夏晴脑子转得飞快。什么阿公说的？阿公压根没提过这茬。那老头嘴巴紧得很，该说的不该说的分得清清楚楚，从来没在家里提过盟主的任何事。
“我猜的。”她面不改色，语气笃定，“你能不声不响地靠近我们兄妹，不被发现，证明你实力很高。还有你的异能姓氏跟玖莱一样——你要不是盟主的话，玖莱凭什么代替你召开长老会？凭他十三岁？”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都快了一拍，但脸上纹丝不动。逻辑链条虽然有点牵强，但勉强说得通。
玖舞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笑出声。
“有道理。”他说，目光从夏晴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夏宇和鬼龙，“不愧是夏兰荇德家的后辈，都挺聪明的。”
夏晴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死嘴，说那么快干嘛！
鬼龙的眼睛一直在打量玖舞。从玖舞出现的那一刻起，鬼龙的目光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像一头猎豹在评估面前的猎物：值不值得出手？打起来有没有意思？能撑几个回合？
但眼前这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少年——他看不透。
看不透，才有意思。
鬼龙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
“盟主？”鬼龙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本大爷要验验货”的意味，上下打量着玖舞，“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夏宇轻咳了一声，“鬼龙，不要无礼。”
“没关系，开个玩笑吗，我不介意的。”玖舞偏过头，看向鬼龙，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你就是鬼龙？”
“怎么，听说过本大爷？”鬼龙的下巴抬了抬，双手插回口袋里，一脸傲气。
“听说过。”玖舞点了点头，语带笑意，“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想赶上我，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跟直白的说鬼龙打不过他有什么区别，夏晴一把按住跃跃欲试的鬼龙：“哥，这里是幻境，等出去再说。美美他们还等着呢。”
暗地里，一道传音精准地落进鬼龙的耳朵里：“哥，你刚传完功，力量都没恢复，咱不怕打架，但也别找揍啊。”
夏宇不动声色地把这个话题接了过去，语气随意：“盟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玖舞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还在厮杀的战场，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说我是随便走走，无意中进来的，你们相信吗？”
三兄妹交换了一个眼神。废话，当然不信。
堂堂铁克盟盟主，日理万机，忙的连就任盟主的仪式都一直在推迟。大半夜的“随便走走”，正好走到夏公馆附近，正好发现这里有不正常的能量波动，正好“无意中”走进了幻境——巧合到这种程度，还不如直接说“我一直在盯着你们家”。
“信，当然相信。”夏宇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表情真诚，语气里没有一丝破绽，“盟主日理万机，偶尔出来散散步，放松放松心情，也是应该的。”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拐到了另一个方向，“盟主怎么看这个幻境？”
玖舞的目光重新落在战场上，眉心微微蹙起。
“我觉得，有点像是记忆回放。”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认真思考时才有的沉静。他打量着幻境里的一切——那些还在厮杀的战士，那些前赴后继的身影，那些被鲜血浸透的泥土——每一个细节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场景。
“不像是凭空捏造的。”他补充道，语气笃定，“更像是有人把一段真实的记忆，用某种方式‘投影’到了这里。”
话音刚落，原本厮杀的战场突然像是被拧紧了发条，像是有人按下了快进键，又把带子猛地拽断。
几个呼吸之间，岁月把一切都嚼碎了。
暗红色的天迅速发灰，发白，像颜料在水里化开，一圈一圈地淡下去。火焰还举着原来的形状，但光已经灭了，只剩下僵硬的、灰白色的壳子，像烧过的纸灰被风定型。
那些刚刚还在厮杀的战士，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血迹几息之间干透、发黑、褪成淡褐、最后连淡褐都留不住，变成一片若有若无的暗影。盔甲的光泽被时间一层一层地剥掉，像漆皮在烈日下卷曲、脱落、碎成粉末。骨骼失去质感，从坚硬变得松脆，从松脆变得发虚，边缘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风卷着灰白色的粉末从战场上横扫过去，每一粒粉末都是一小块被时间啃下来的残渣——皮肉的、布料的、旗帜的、断裂武器的，全被磨碎，全被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地扬上半空。
尸骸没有倒塌。
它们只是在这一晃眼之间，变得太老太老了。
老到连坍塌的力气都没有。老到整个身体都变成了自己的遗像。边缘虚化，颜色褪尽，连影子都稀薄得像一层水渍，贴不住地面，随时会被风吹走。
几息之前还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几息之后，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正在消散的痕迹。
就在这时。
那些灰白之间，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像老旧钟表里最后一格齿轮的转动。
一只眼睛从快要散尽的尸骸中飘了出来。没有身体，没有依托，就只是一枚孤零零悬浮的眼球，边缘毛糙，颜色暗淡，像是从一段被快进过的旧影像里硬生生逃出来的。它鬼鬼祟祟地躲在灰白色的残影里，贴着粉末和虚光游走，每动一下都要先停一停，像怕惊动什么。
夏晴瞪大了眼，这不是幻眼，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