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衙门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住手!住手!“
一个人从衙门外冲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官帽歪了半边,青衫儒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
三十来岁的年纪,白面书生模样,戴着方巾,跑得脸都红了,进了衙门正堂之后弯着腰大口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目光先扫过堂上的佟建兴,再扫过堂下的陈湛和镖局众人,最后落在偏厅门口的孙元红和孩子们身上。
看到孙元红几人都无碍,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脸上的焦急这才褪去了几分。
“佟大人,在下胡清之,江南巡抚徐知远门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
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刻着官印和编号,是江南巡抚的令牌。
佟建兴接过令牌看了看,翻来覆去验了两遍,令牌是真的,铜质、刻工、官印的纹路都对得上,伪造不出来。
他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江南巡抚是从二品的大员,比他这个七品知县高了好几级,巡抚的令牌拿出来,等于是巡抚本人的面子压过来了。
徐知远虽然被调到南方时间不长,但挂的是巡抚衔,在南方的地界上,他就是最大的官。
胡清之站直了身子,语气恭敬但底气十足:“徐大人得知家眷随镖局南下,特命在下率人前来接应,一路寻到淮北,幸好赶上了。“
他看了一眼佟建兴,又看了一眼两旁举着杀威棍的衙役,嘴角微微一抿。
“佟大人审案辛苦了,不过此事涉及巡抚大人家眷安危,案情已经清楚,刺客已被拿下,镖局护卫有功,是否可以让几位先行离开?“
佟建兴坐在堂上,嘴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本来想拖一拖、稳一稳,左右看看风向再说,如今巡抚的令牌摆在面前,门生亲自来接人,他再拖下去就不是中庸了,是蠢了。
佟建兴清了清嗓子,把惊堂木放下,脸上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既然胡先生持有巡抚大人的令牌,本县自然不会为难。刺客之事,本县会依法处理,几位请便。“
他朝两旁的衙役挥了挥手,衙役们退到了两侧,杀威棍也收了。
陈湛看了佟建兴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带着众人往外走。
孙元红从偏厅里走出来,看到胡清之,明显松了口气,两人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胡清之从宿州赶来接应,路上耽搁了些时辰,差点没赶上。
两个孩子看到胡清之,喊了声“胡叔叔“,跑过去拉他的手,男孩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路上的事,什么“有坏人拿刀““陈叔好厉害把刀弹碎了“之类的话。
胡清之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不时看向走在前面的陈湛,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出了衙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赵奇走到陈湛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镖头,刚才好险,衙门里要是动了手......“
“我知道。“
陈湛点了点头,山匪也好,刺客也好,奕亲王府的亲兵也好,该杀就杀,该打就打,哪怕伪装成盗匪的官兵,在野外杀了也就杀了,名义上不一样。
但衙门不同。
在衙门里对官差动手,那是明目张胆地对抗朝廷,夷三族的罪过。
好在胡清之来得及时,解了这个围。
胡清之带了十几个随从,都是徐家的家丁护卫,从宿州一路赶过来接应。
他本来想让陈湛在淮北就结束这趟镖,家眷由他接手带回宿州便是。
陈湛摇头拒绝了。
“我要亲自见到徐知远,这趟镖才算交完。“
胡清之有些意外,看了陈湛几息。
镖局的规矩他懂,交镖一般是交给接镖的人就行了,不一定非要见到雇主本人。
陈湛坚持要亲眼见到徐知远,说明他对这趟镖的态度极其慎重,也说明他不信任任何中间环节,只信自己的眼睛。
“好,那一起走。“
胡清之没有勉强,多一队镖局的人护送,更保险。
两支队伍合在了一起,加上胡清之带来的十几个人,浩浩荡荡三十来号人,两辆马车,二十多匹马,从淮北城出发,沿着官道往宿州方向走。
一路上再没有出过任何事。
第二天下午,宿州城的城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青灰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城门楼子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马车、驴车、挑担的、背篓的,热热闹闹。
进了城,胡清之引路,穿过几条宽敞的街道,到了徐家的宅子。
徐家大宅占了半条街,三进院落,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徐府“二字写得端庄浑厚。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徐知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两鬓微白,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身形挺拔,有几分文人的儒雅气质。
他的目光先落在马车上,然后扫过镖队的所有人,最后停在了最前面骑着枣红马的陈湛身上。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孙元红先下来,两个妾室跟在后面。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下马车,男孩冲到徐知远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爹!我们回来了!路上好多坏人!陈叔都给打跑了!“
小女孩也跑过来,拽着徐知远的衣角,仰着头喊爹,眼眶红红的,大概是一路上憋着的委屈到这会儿才涌上来。
徐知远蹲下身,一手搂了一个,脸上的严肃松了下来,嘴角弯了弯。
孙元红走到徐知远面前,欠了欠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一切都好。
赵氏跟在后面,低着头,脸上还带着这些天残留的惊惶。
陈湛翻身下马,走到徐知远面前,抱了抱拳。
“顺源镖局陈三水,奉王五王总镖头之命,护送徐大人家眷到宿州,今日交镖,人货平安,请大人过目。“
这是走人镖的交镖规矩,简洁明了。
徐知远直起身,看着陈湛,微微颔首。
“辛苦了,陈镖头,一路的事,清之都跟我说了,多谢,对了,替我问候总镖头。“
他的语气沉稳,没有过多的客套,是做大官的人特有的简练。
陈湛点了点头,抱拳行礼,转身往回走。
镖交了,任务完了。
“陈叔!“
男孩从徐知远怀里挣脱出来,跑到陈湛面前,仰着头,嘴巴一撇一撇的,像是要哭。
“你要走了吗?“
“嗯,要走了。“
“你还会来吗?“
陈湛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说不好,以后再看吧。“
小女孩也跑过来,扯着陈湛的衣角不肯放,奶声奶气地说:“陈叔叔,你什么时候教我打坏人?“
陈湛笑了笑,轻轻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掰开。
“等你比你爹高了再说。“
他还是那句话,让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有点敷衍,撅起了嘴。
孙元红走过来,把两个孩子拉回去,朝陈湛福了一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三十两银子,码得整齐,一锭一锭。
“陈镖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和镖资无关,请您收下。“
她说得恳切,不是客套,是真心感激。
陈湛看了一眼银子,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徐夫人。“
他转身回到镖队里,把银子分给了几个镖师和趟子手,赵奇、张凯、张义各五两,李汉章和王小川各三两,剩下几个趟子手一人一两,分得干干净净,自己一文不留。
赵奇攥着银子,嘴巴张了张,想说镖头你自己留点,话到嘴边看到陈湛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银子分完,一行人调转马头,离开了徐家大宅。
宿州的街道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两旁的铺子正在收摊,伙计们把招牌往里搬,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空气里飘着晚饭的炊烟味。
镖旗收了起来,卷好塞进褡裢里,这趟镖算是正式结束了。
众人骑在马上,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赵奇和张凯并排走着,有说有笑,张义在后面跟着,嘴角也挂着笑,平时沉默寡言的人,此刻也话多了几分。
李汉章骑在最后面,和王小川嘀嘀咕咕地聊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年轻人的欢快藏不住。
跟陈湛出镖,几乎不怎么用自己动手,危险全被镖头一个人扛了,他们就干些扎营喂马看车的杂活,一路走下来,每人还分了几两银子,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陈湛骑在队伍中间,出了宿州北门,上了官道,往北走。
回京城。
前方是漫长的归途,但没有了镖物和家眷的牵挂,一行人走得轻快了许多。
赵奇催马到陈湛旁边,笑着问了一句:“镖头,回去之后还出不出镖?“
陈湛想了想:“看情况。“
“要是再有这种长途的活,算我一个,跟您走一趟,比跟别人走十趟都踏实。“
张凯在后面接了一句:“算我们兄弟俩。“
李汉章更是抢着喊:“还有我!还有我!“
王小川也凑热闹:“加上我,五个!“
一路回程,速度加快了不少。
没有了马车和家眷的拖累,一行人轻装简从,每天能比来时多赶五六十里路。
陈湛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六天便能返回京城。
不过回归归回归,路上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事。
奕亲王府那边还不知道薛九重的死讯,如果在路上碰到王府的后手,那就是一场硬仗。
即便路上不出事,回了京城也不知道有多少难关在等着。
这一趟顺源镖局彻底得罪了奕亲王府,铁帽子王的手笔从来不是开玩笑的。
真要铁了心剿灭顺源镖局,镖局里能跑得掉的人不多,一百多号人加上家眷,说血流成河都不为过。
好在王五还有一些京城里的关系。
谭嗣同、袁世凯、包括一些维新派的要员,都能给他一部分帮助,至少不会让朝廷直接大兵压境,动用军队剿灭一个民间镖局这种事,维新派拦得住。
如果是江湖手段,陈湛倒是不担心,王五本身就是抱丹境的大宗师,程廷华也是化劲巅峰,加上镖局里几个暗劲老手,江湖上能正面冲过来的势力不多。
不过陈湛知道历史。
争斗只会越演越烈,到后面冲突不可避免。
王五有革命之意,赴死之心,谭嗣同也是,这一点陈湛佩服
但王五手下的镖师不同,大多数人都有家有业,上有老下有小,未必都有赴死的心思。
陈湛经历了津门那一遭,有不少人间接因他而死,心中多有愧疚。
他不愿意这种事在顺源镖局再发生一次。
一路上想了很多,准备回去和王五好好谈一谈,看看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路上说说笑笑谈天说地。
赵奇说起家乡的风景,他家乡临海,每日潮起潮落,海边的礁石在落潮的时候露出水面,赶海的人提着篮子去捡海货,螃蟹、蛤蜊、海螺,一捡一大筐。
陈湛听他的口音辨出了大概位置,山东半岛南岸一带,如今叫胶州,再过几年德国人从胶州湾登陆,那片地方就变了样,成了德国租借地。
赵奇嘴里说的那片礁石和沙滩,后世叫青岛。
他没有说破,只是听着赵奇眉飞色舞地描述家乡的日出和海浪。
众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京城的暗流汹涌。
一路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六天后抵达京城。
永定门还是熟悉的永定门,城楼上的龙旗还是那面龙旗,但陈湛一入城就觉得不对劲。
街面上比出发时冷清了太多。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前门大街,如今行人稀疏,铺子虽然开着,但伙计们都无精打采地靠在柜台上,连吆喝叫卖的都少了。
空气里压着一股闷闷的味道,像是暴雨前的那种沉滞。
黑云压城城欲摧。
陈湛没有多说,催马往镖局的方向走。
一行人从后门所在的胡同进入,走到胡同口的时候,陈湛勒住了马。
他闻到了一股轻微的血腥味。
不重,但对他这种五感敏锐到极致的人来说,一里之外的血腥气都能捕捉得到,更别说胡同口这么近的距离。
顺源镖局方向飘来的。
他脸色一变,回头喊道:“快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