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泥土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裂开了一条细纹。第二步,地面微微震颤。第三步,他的身影已经到了五十丈外。
轻功。
但不止是轻功。每一步落下去,脚底都传来一股灼热。不是火麟劲外泄——是他体内的真气太浑厚了,行功催动轻功时,经脉中溢出的热量连脚阴山以南三百里。
陈砚舟闻到了烟味。
不是篝火的烟味。篝火烧的是柴,是草,味道干燥,带着木头的清香。他闻到的这股烟味发腻,发臭,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气。
他骑马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黄蓉坐在他身后,手臂收紧了一点。她也闻到了。
旺财不跑了。
这条在火麟真气熏陶下脱胎换骨的猎犬,此刻夹着尾巴贴在马腿旁边,喉咙里发出持续的呜咽声。不是示警,是害怕。
官道两侧的田地荒了。不是那种无人耕种的荒——是被马蹄踩过的荒。成片的麦苗被碾进泥里,田埂上的脚印杂乱交错,有靴印,有马蹄印,有光脚印。
光脚印很小。有些只有巴掌大。
陈砚舟的目光在那些脚印上停了一瞬。
“前面有村子。”洪七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很平。
陈砚舟没答。他夹了一下马腹。
黑马加速。
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围着一口水井散开。北方边地的村子大多长这个样子,穷,但能活人。
现在活不了了。
陈砚舟在村口勒住马。
黄蓉的手指掐进了他腰间的衣料里。
村子烧过了。不是全烧——蒙古骑兵不会浪费时间把每间房都点着。他们只烧了村东头的几间,其余的房子门板被踹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粮食搬走了。牲口牵走了。值钱的东西刮干净了。
剩下的是人。
第一具尸体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
是个老头。白发,瘦,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衫。胸口有一道从左肩劈到右肋的刀伤,伤口很宽,是马刀。他倒在地上的姿势很怪——两只手朝前伸着,十根手指抠进泥土里,像是在拼命爬向什么东西。
陈砚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三步外,一个女人的尸体面朝下趴着。怀里抱着个襁褓。
襁褓里没有声音。
陈砚舟翻身下马。
他走到那个女人身边,蹲下去,伸手翻过来。
女人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瞪着天空,嘴唇咬破了,下巴上全是干涸的血。怀里的孩子很小,不到一岁。
陈砚舟把手指搭在孩子的脖颈上。
凉的。
他站起来。
黄蓉没有下马。她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攥着马鞍的边缘,指节发白。她的眼睛扫过村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数不过来。
她没有哭。
她的嘴唇在抖。
洪七公下了马,竹杖拄在地上,沿着村中的土路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具尸体都会停一下,看一眼。
走完一圈,他回到村口。
“昨天夜里的事。”洪七公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血还没干透,最多十二个时辰。”
陈砚舟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村北的方向。那里有马蹄印。很多。密密麻麻地朝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丘陵线上。
“追得上。”他说。
洪七公看了他一眼。
“多少人?”
陈砚舟蹲下去,看了看马蹄印的深浅和分布。
“三百骑左右。是个百人队加两个辅兵队。先头探路的。”
他站起来,回到马旁边。
“蓉儿。”
黄蓉的目光还黏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身上。陈砚舟叫了第二声,她才回过神来。
“嗯。”
“下来。”
黄蓉愣了一下。
“你跟师父留在这里。把还能救的人找出来。”
陈砚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把缰绳递给洪七公,伸手拍了拍黑马的脖子。
“你骑马——”黄蓉开口。
“马追不上。”
陈砚舟转过身,面朝北方。
下的土地都承受不住。
黄蓉站在马旁边,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
旺财朝那个方向叫了两声,被黄蓉一把抱住。
洪七公站在她身后,拄着竹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师父。”黄蓉的声音很轻。
“嗯。”
“他会没事的吧。”
洪七公看着北方,眼睛眯了起来。
“三百个蒙古兵?”老头嗤了一声,“够他塞牙缝的。”
顿了一下。
“老叫花子担心的不是这三百人。”
黄蓉回过头。
洪七公的目光落在村子里那些尸体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了结的麻绳。
“担心的是他看完这些之后,还能不能收得住手。”
三百蒙古骑兵在一条河谷里扎了临时营地。
他们刚吃完饭。篝火还没灭,烤肉的油脂味和马粪的臊味混在一起,被夜风卷着飘出老远。
营地外围拉了一圈简易的绊马索,十二个哨兵分成四组,三人一班,朝四个方向警戒。蒙古人的警惕性刻在骨子里——哪怕是在自以为安全的后方,该设的岗一个不少。
百夫长坐在篝火旁边,用小刀削着一根羊骨头。他今天心情不错。昨晚那个村子收获不小,粮食装了八匹马驮,还搜出几坛好酒。他身边放着一个瓷碗,碗里是抢来的酒。
“合撒儿,”旁边一个骑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几个南人女——”
百夫长抬起眼皮。
“怎么了?”
“弟兄们赶了一天路,想——”
“明天。”百夫长咬了口羊骨头上的肉筋,含混道,“先把东西送回中军,交了差再说。”
那骑兵嘿嘿笑了一声,退回去了。
营地西侧,五个被绳子绑成一串的人影缩在一辆板车旁边。三个女人,两个半大孩子。衣衫破烂,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淤青。
从村子里抓来的。
百夫长又喝了一口酒,把碗放下,忽然皱了皱眉。
他感觉到了一股热。
不是篝火的热。篝火的热是从外面烤进来的,这股热是从地底下升上来的。像是踩在了一块烧过的炭上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
没有异常。
但他的战马在刨蹄。
所有的战马都在刨蹄。
“嘶——”
最近的一匹战马猛地挣断了缰绳,朝营地外狂奔而去。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成片的战马在同一时间炸了群,嘶鸣声、蹄踏声、绳索崩断声搅成一团。
“怎么回事!”百夫长一把摸起弯刀,站起来。
哨兵的示警声从北面传来。
“有人——”
然后就没了。
不是被打断了。是声音本身消失了。北面的三个哨兵站在那里,嘴张着,弯刀举着,一动不动。
像被钉住了。
百夫长的后脖子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扭头朝北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