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头微蹙,红唇紧抿,眼底深处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士群,那个日本女人是谁?”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却故作随意,
“竟然会和陈沐一起跳舞,还贴得那么近!”
“你看她那样子,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陈沐身上,成何体统?”
李仕群没有察觉妻子的异样,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全在陈沐身上。
他端着酒杯,轻抿一口,目光依旧没有收回来。
“你说她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
“那是南造云子,特高课的王牌特工,素有‘帝国之花’的美誉。”
“据说这个女人一向高傲得很,平日里连课长楠本实隆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没想到今天竟然会主动找陈兄弟跳舞……”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羡慕,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真是让人羡慕得紧啊。”
叶洁卿听了丈夫的解释,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舞池方向,
看着南造云子那曼妙的身姿在陈沐怀中旋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帝国之花?”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怪不得长成那副狐媚样子。”
“你看她那眼神、那动作,一看就是专门勾引男人的货色。”
“只是……陈沐怎么和她搅到一起去了?”
李仕群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以陈兄弟如今的身份地位,日本人花大力气拉拢,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他的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不甘,
“你想啊,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副督察长,手里握着租界内的执法权。”
“日本人想要在法租界里做事,绕不开他这种人。”
“不拉拢他,拉拢谁?”
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语气里满是羡慕和自嘲:
“我拼死拼活,从党务调查处叛出来,提着脑袋给日本人卖命,才得到今天这个位置。”
“可陈兄弟倒好,随随便便就能接触到日本高层。”
“连南造云子那样的女人都要主动贴上去跳舞。”
“这人啊,真是不能比。”
参加这次庆祝晚宴的都是沪上政界和军界的大人物。
然而在这片觥筹交错之中,李仕群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对于在场的这些大人物而言,
他这样一个侦缉处主任,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结交的人物。
更何况,特务这个行当,天生就遭人反感。
所以现场很少有人愿意和李仕群亲近,甚至都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李仕群的脸上虽然始终挂着笑容,但那笑容越来越僵。
叶洁卿挽着丈夫的手臂,安静地站在宴会厅一侧的立柱旁。
但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不远处的舞池中。
那里,陈沐正搂着南造云子翩翩起舞。
一身晚礼服衬托出她妖娆的身段,偶尔轻笑,眼波流转间,几乎要把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叶洁卿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这种酸涩,既有嫉妒,也有一种落差感。
她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凑近李仕群的耳边说道:
“侦缉处主任这个职位,权力虽然不小,但说到底没有什么社会地位。”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你瞧瞧人家陈沐,身为法租界的副督察长。”
“即使是楠本实隆这样的日军高层也会主动上前攀谈。”
“在座的那些人,谁敢轻视他?”
她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挽着丈夫手臂的力道:
“你往后还应该在政府中谋求一个更重要的职位才是。”
“光靠一个侦缉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仕群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沉。
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
但实话,往往最伤人。
尤其是从一个女人口中说出来的实话。
而且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像是在胸腔里点了一把火。
那股灼烧感让他暂时忽略掉了心底涌上来的那股窝囊气。
“如今日本人的兵锋正盛,沪市滩的格局还没定型。”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给妻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只要我们抱紧了日本人的大腿,财富和权力,迟早都会得到的。”
“陈沐不过是占了法租界那块地盘的光罢了。”
“等我们的人手扩充起来,在这沪市滩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无力。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落在那个正与南造云子贴身共舞的陈沐身上。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舞伴。
南造云子的脸上带着妩媚的笑容,身体几乎贴在陈沐的怀里,毫不避讳地展示着亲昵。
而陈沐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嘴角挂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仕群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说不清是羡慕,是嫉妒,还是某种更隐秘的东西。
他感觉到了一种被轻视的痛苦。
不是被在场的那些大人物轻视,而是被自己的妻子轻视。
她在拿他和陈沐比。
而他比输了。
这种挫败感像一根细针,不致命,但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一直到晚宴结束,这股感觉都没有散去。
......
宴会临近尾声,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
李仕群强打起精神,和叶洁卿一起站在宴会厅门口,招呼着送走一拨又一拨的客人。
他的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嘴里说着客套的寒暄话,但眼神里的光已经暗了下去。
叶洁卿倒是恢复了几分体面,站在丈夫身旁,微微颔首送客。
举手投足间倒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风范。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
车门几乎是被人从里面撞开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动作粗野而急躁。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紧束,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别着家伙。
一张横肉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里透着几分慌乱。
此人正是李仕群手下的得力干将吴四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