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
干河沟上面那座废弃的石灰窑。
夜里的风很大。吹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发出尖锐的哨音。
苍狼顺着一条没有路的山脊摸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尖先探一探地面的虚实。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和碎石。
他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滑进了石灰窑的洞口。
窑洞里很黑。
弥漫着一股陈年石灰的干涩味道。
苍狼往里走了十几步。
最深处,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
他停下脚步。
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青石板上。
一盏粗瓷油灯。
灯油是动物油脂熬的。透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灯芯是一根搓紧的棉线。
苍狼拿出一盒火柴。
抽出一根。
大拇指压着火柴头,在磷皮上用力一划。
“呲啦。”
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苍狼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把火柴凑近油灯。
火苗点燃了棉线。
黄豆大小的灯光在窑洞深处亮起。
光线很暗。只能照亮青石板周围不到一米的范围。
但在这漆黑的夜里,这光足够刺眼。
苍狼把烧完的火柴梗捏在手里。
他没有多看那盏灯一眼。
转身。
顺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石灰窑。
消失在夜色中。
距离石灰窑洞口五十米外。
一道土坎后面。
老贺趴在枯草丛里。
他身上披着那件伪装服。整个人和周围的地形完全融为一体。
夜风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他没有动。
视线死死盯着石灰窑外面的那条必经之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老贺的呼吸频率始终保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
视线尽头,土路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黑影。
黑影走得很稳。
步幅均匀。
老贺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白天那个穿旧棉袍的男人。
传教士。
他果然来了。
传教士走到距离石灰窑洞口还有三十米的地方。
停下了。
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正好挡住他的大半个身体。
传教士站在岩石后面。
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石灰窑的洞口。
从他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窑洞深处那一点微弱的黄豆火光。
老贺趴在土坎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没有开保险。
顾问的命令是只看不动。
传教士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没有弯腰去摸腰间的武器。没有探头探脑。
他就像一尊雕塑。
老贺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风吹过传教士的棉袍下摆。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传教士就这么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什么都没做。
然后,他转过身。
顺着来时的路,迈着那种步幅均匀的步子,慢慢走远。
直到黑影完全消失。
老贺等了十五分钟。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他缓缓从草丛里爬起来。
拍掉身上的土。
转身向后山跑去。
杨村。独立团团部值班室。
桌上的煤油灯芯被挑得很亮。
凌天站在桌前。
手里拿着一支半截铅笔。
王根生推开门帘走进来。
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回来了。”凌天没有抬头。
王根生走到桌前。
“老贺传回来的话。”王根生声音很低,“那个人去了。”
凌天停下笔。
“进去了吗?”
“没有。”王根生摇头,“他在窑洞外面三十米的一块石头后面停下了。看了半个钟头。”
“动了吗?”
“没动。”王根生说,“没拔枪,没靠近。看完了就走。原路返回。”
凌天把半截铅笔扔在桌上。
铅笔滚了两圈,停住。
“他在核实。”凌天看着桌上的地图。
“核实什么?”王根生问。
“核实这是不是一个陷阱。”凌天指着地图上石灰窑的位置。
“他白天留下了坐标。那是他选定的死信箱和观察哨。”
凌天抬起头。
“到了晚上,他去取情报。或者去建立他的长期据点。”
“结果他看到了一盏灯。”
凌天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度理智的弧度。
“一个完美的隐蔽点,突然多了一盏人为点燃的油灯。”
“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
王根生眼神一冷。
“暴露了。有人在里面等我。或者,有人在试探我。”
“对。”凌天点头,“他是一个受过高级训练的情报人员。他不会贸然进去踩雷。”
“他站在外面看半个小时,是为了确认这盏灯的性质。”
凌天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需要判断,这灯是过路的流民偶尔点燃的,还是有人刻意摆在那里的。”
“如果是流民,里面会有咳嗽声,会有翻身的声音。”
“但里面死一样的安静。”
凌天看着王根生。
“他现在知道,有人盯上他了。”
王根生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要不要收网?”
“不。”凌天拒绝。
“他既然知道有人盯上他,他一定会做出反应。”
凌天看着地图。
“他需要一次确认。一次实质性的接触。”
“他还会来。”
凌天直起身。
“把老贺撤回来。石灰窑周围五百米内,不要留任何暗哨。”
“这盏灯,就让他一直亮着。”
王根生点头。
“明白。”
王根生转身走出去。
凌天拿起桌上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推开门,走回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漆黑一片。
凌天反手关上门。
插上门闩。
他走到窗前,把厚重的粗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确认没有任何光线可以透出去。
他走到桌前。
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那个古朴的铜制罗盘。
罗盘入手冰凉。
凌天深吸了一口气。
大拇指压在罗盘边缘那个锋利的缺口上。
用力一按。
指腹的旧伤痕被重新压迫。没有流血,但一阵刺痛直达神经。
“嗡。”
罗盘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一道白光从罗盘中心升起。
在半空中展开成一个巴掌大小的全息屏幕。
冷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凌天苍白的脸。
全息屏幕上没有画面。
只有一行绿色的字符在闪烁。
【连接建立。】
凌天没有说话。这种跨时空的短窗口联络,算力消耗极大。
他直接在随身携带的加密战术平板上,调出一份提前写好的简报。
点击发送。
平板屏幕上的进度条一闪而过。
简报内容很简短:
“外部观察组先遣人员已接触。确认其为西方某大国情报机构。对方已察觉我方存在。请示后续处置原则。”
发送完毕。
凌天站在桌前等待。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左眼的钝痛开始隐隐发作。他强忍着没有去揉眼角。
三分钟后。
全息屏幕上的绿色字符跳动了一下。
一行新的字迹浮现出来。
龙老的回复。
只有极短的一行字。
“绝不暴露时空通道,其余随机应变。”
凌天盯着这行字。
看了两遍。
他懂了。
底线很明确。罗盘的存在,时空门的秘密,绝对不能让这个时代的任何人知道。
哪怕是所谓的“友军”。
在这个底线之上,凌天拥有绝对的处置权。
白光收敛。
全息屏幕消失。
罗盘重新归于沉寂。
屋子里再次陷入黑暗。
凌天摸出火柴,点燃了桌上的一根半截蜡烛。
他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把龙老的回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文件夹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
他翻开那个黑皮笔记本。
拔出钢笔的笔帽。
他需要在明天天亮之前,想出一个接触方案。
一个能让英国人信服的方案。
凌天的笔尖在纸上悬停。
杨村的这些装备,PCL-181,无人机,真水泥工事。
这些东西远超1940年的科技水平。
英国人不是傻子。他们有顶尖的科学家和军工专家。
随便编一个借口,骗不过他们。
必须给他们一个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解释。
凌天在纸上写下几个词。
“德国克虏伯。”
笔尖划掉。
德国现在的精力全在欧洲战场,不可能把这么先进的技术送到晋西北。
“苏联远东。”
笔尖再次划掉。
苏联的工业风格粗犷,和杨村这些精密的装备完全不搭界。
而且苏联的电磁技术目前还达不到这种水平。
凌天看着被划掉的两个词。
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唯一能够解释这种技术代差的存在。
一个只存在于图纸和实验室里,却足以让所有西方国家疯狂的概念。
凌天重新握紧钢笔。
在笔记本的空白处。
用力写下一行字。
“给他一个他能理解的解释。”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他合上笔记本。
刚把钢笔插回口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
“顾问。”
是王根生的声音。
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紧绷。
凌天走过去。
拉开门闩。
门被推开。
王根生站在门外。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的手死死攥着腰间的枪柄。
“老贺刚传回来的消息。”王根生盯着凌天。
“传教士离开后没多久。”
王根生指着南边的夜空。
“南边出现了另外六个人影。”
凌天的眼神一凛。
“大部队。”
“对。”王根生咬着牙,“他们分散开了。向杨村四面方向逼近。”
“距离多远?”
“不到两公里。”王根生说,“已经过了我们的第一道外围警戒线。”
凌天看着黑漆漆的夜色。
猎人开始合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