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村。后山兵工厂一号洞。
气温很低。
洞顶的岩壁上渗着水珠。滴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吧嗒声。
刘铁柱坐在木桌前。
桌上放着一盏马灯。灯罩被熏得发黑。
马灯旁边,放着一个粗糙的木头匣子。
匣子里装着黄澄澄的子弹。
这是兵工厂用回收的弹壳,加上首批运进来的那点硝石,重新复装的子弹。
刘铁柱伸出双手。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火药黑灰。
他把手伸进木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他把子弹拿出来,排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宝贝。
这些复装子弹的铜壳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有的地方甚至有些变形。
底火是重新抠出来的,填了新的发火药。
刘铁柱数得很慢。
数到最后一颗。
他停下手。
看着桌面上的子弹堆。
然后,他把子弹全部划拉回木匣子里。
重新开始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他又数了一遍。
数字没有变。
刘铁柱把手收回来。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用炭笔画的一道道竖杠。
每一道竖杠,代表一天。
他数了数。
第四十五天。
日军封锁的第四十五天。
刘铁柱看着那个木头匣子。
他把匣子盖上。
扣上铁搭扣。
他心里很清楚。
匣子里的这点子弹,加上库房里剩下的那点存货。
全团省着点打。
撑不过十天。
转场。
炊事班的院子。
天还没亮。
老王头站在那口大铁锅前。
锅底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
老王头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铲。
铁铲的边缘已经磨平了。
他弯着腰。
把铁铲贴在锅底上。
用力刮。
“刺啦——”
铁铲刮过铁锅,发出刺耳的声音。
老王头刮得很仔细。连锅边上那一圈干结的硬块都没放过。
他把刮下来的东西归拢到一起。
用一个破了口的粗瓷碗装起来。
半碗糊糊。
高粱面掺了野菜。因为刮得太狠,里面带着明显的焦黑。
老王头端着这半碗糊糊。
走出灶间。
来到旁边的一个偏房。
偏房里铺着干草。
一个新兵躺在草堆上。
新兵很年轻。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
他发着高烧。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
老王头走过去。
蹲下身。
把粗瓷碗放在地上。
他伸手把新兵的头托起来。
“醒醒。”老王头声音很轻。
新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老王头端起碗。
用一把木勺子舀了一点糊糊。
吹了吹。
凑到新兵嘴边。
“咽下去。”老王头说。
新兵张开嘴。
糊糊很干,很难咽。
新兵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老王头赶紧拍他的后背。
等新兵喘匀了气。
老王头又舀了一勺。
“再吃一口。”老王头盯着新兵,“吃了才能活。”
新兵看着老王头。
他没有说话。
张开嘴,把那勺带着焦糊味的糊糊咽了下去。
转场。
兵工厂旁边的木工作坊。
夜里。
许木匠坐在刨花堆里。
他手里拿着半个窝头。
窝头硬得像石头。是高粱面掺了谷糠做的。
许木匠看着手里的窝头。
他咽了口唾沫。
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他没有吃。
从旁边扯过一块破布。
把这半个窝头仔细包好。
走到墙角。
掀开自己的工具箱。
把那个布包塞在最底层,用几把钝了的锯条压住。
第二天早上。
天刚蒙蒙亮。
作坊里已经响起了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年轻的学徒坐在板凳上。
手里拿着一块粗砂纸,正在打磨一个新削出来的枪托。
学徒很瘦。颧骨高高凸起。
打磨的动作有些发飘。明显是饿的。
许木匠走过去。
从怀里摸出那个破布包。
扔在学徒的腿上。
“吃。”许木匠板着脸。
学徒停下手里的活。
看着腿上的布包。
他认得这块布。
“师傅。”学徒把布包拿起来,“我吃过了。”
“放屁。”许木匠骂了一句。
他走过去。
一把夺过布包。
解开。
把那半个硬窝头塞进学徒手里。
“让你吃就吃。”许木匠瞪着眼。
学徒握着窝头。
他低着头。
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推辞。
举起窝头,用力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转场。
后山。
第一道外围警戒线。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一个老兵背着枪,顺着交通壕走过来。
前面是一个暗堡。
暗堡里蹲着一个新兵。
新兵抱着枪,手指冻得发僵。
老兵走到暗堡跟前。
新兵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
没有敬礼。没有口号。
老兵伸出手。
在新兵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新兵点头。
他把怀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老兵转身,继续向下一个哨位走去。
凌天站在测向站的门口。
他穿着那件领口烧毁的黑色防弹风衣。
风衣很单薄。挡不住晋西北深秋的寒风。
他看着远处兵工厂洞口进出的人影。
看着炊事班房顶上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炊烟。
看着后山山脊上那些沉默的巡哨战士。
整个杨村,像一台缺少润滑油的庞大机器。
在干涩地、艰难地运转着。
没有抱怨。没有哭喊。
只有一种倔强的、咬着牙的平静。
凌天的左眼一阵钝痛。
像有一根针在眼球后面扎。
他没有伸手去揉。
他只是盯着远处的山脊。
第四十五天。
封锁越来越紧。
物资见底。
时间不多了。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王根生大步走过来。
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走到凌天跟前。
没有看周围。
直接伸手,拉住凌天的胳膊。
把凌天拉到测向站侧面的一堵土墙后面。
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顾问。”王根生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躁。
凌天看着他。
“旧山路。”王根生吐出这三个字。
凌天眼神一凝。
旧山路。那是他们前天夜里刚刚打通的补给线。首批硝石就是从那里运进来的。
“怎么了?”凌天问。
“有埋伏。”王根生咬着牙。
“我派去接应第二批物资的两个老兵,刚退回来。”
王根生盯着凌天的眼睛。
“路口被堵死了。”
“伪军换防了?”凌天问。
“不是伪军。”
王根生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是日军。精锐。”
“他们没穿军装,披着伪装网。趴在旧山路出口两侧的坡地上。”
“机枪阵地已经架好了。”
王根生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不打算抓人。他们打算把整条路封死。”
凌天没有说话。
左眼的钝痛更加剧烈了。
补给线被堵死。
外部观察组的大部队正在逼近。
双线绞杀。
局面,彻底崩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