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后面。

风卷着地上的黄土,打在两人的裤腿上。

王根生松开拉着凌天胳膊的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粗纸。纸上带着体温,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是他昨夜带着侦察排在旧山路摸黑画出来的地形底图。

王根生把粗纸按在冰硬的土墙上。

他没有用手电。

借着远处微弱的星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烧焦的树枝。

“这里是旧山路的出口。”王根生用树枝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两侧是坡地。落差十五米。坡面上全是灌木和碎石。没有大树。没有任何可以提供掩护的掩体。”

树枝在纸上移动。

“咔。”

树枝断了一小截。

王根生没有停顿,用剩下的半截继续画。

“他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在坡地的两侧和正前方,点下三个黑点。

“三个伏击阵地。呈品字形。把出口彻底锁死了。”

凌天盯着那三个黑点。

左眼的钝痛在冷风中变得更加清晰。他没有眨眼。

“兵力。”凌天问。

“看不清具体人数。他们没有生火。没有走动。连咳嗽声都没有。”王根生回忆着昨夜潜伏在冰冷岩石后的观察。

“但我摸到了他们外围五十米的地方。闻到了枪油味。”

王根生抬起头。

“是日军的精锐。不是那些抽大烟的伪军。他们披着和灌木颜色一样的伪装网。趴在冻土上一动不动。”

“机枪。”凌天看着地图。

“至少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王根生指着正前方的那个黑点。“那个位置是整个出口的制高点。射界覆盖了整条山路。没有任何死角。”

“两侧的阵地,我看到了掷弹筒的轮廓。”

王根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弹药充足。守的就是我们夜间出去拉物资的骡队。”

“只要我们的骡队一露头。三面交叉火力覆盖。一分钟内,连人带骡子,全都会被打成筛子。”

土墙后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风声在墙头呼啸。

凌天看着那张粗糙的地图。

脑海里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战术动作。

“第一个问题。”凌天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能不能绕路。”

王根生摇头。

“旧山路东边是断崖。垂直落差八十米。西边是雷区。日军半个月前刚埋的连环雷。我们没有扫雷设备。强行开路,伤亡无法估量。而且时间根本来不及。”

“第二个问题。”凌天继续问。

“能不能让龙牙小队摸上去,拔掉暗哨,撕开一个口子。”

王根生再次摇头。手指按在地图的三个黑点上。

“他们的阵地布置极其刁钻。三个点互为犄角。视线完全交叉。拔掉任何一个,另外两个点立刻就能发现。而且他们在阵地前沿五十米拉了绊线,挂了空罐头盒。一旦触发,就是照明弹加重机枪扫射。”

“无声战斗,不可能做到。”

凌天沉默了两秒。

“第三个问题。”

他抬起眼睛,看着王根生。

“集中全团所有的弹药。加上兵工厂复装的子弹。正面强突。能不能打穿。”

王根生迎着凌天的目光。

他的腮帮子紧紧咬在一起。咬肌凸起。

“打不穿。”

王根生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呕血。

“我们库里的子弹,平均分下去,每人不到五发。重火力只有那两门炮,但炮弹只剩下不到二十发。要在夜间盲打日军的隐蔽阵地,命中率太低。”

“就算我们用人命往里填。顶着重机枪冲锋。等我们冲到他们阵地前,全团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而且,枪声一响。日军外围的巡逻队半小时内就能完成合围。我们就算冲出去,也回不来。”

绕路,不行。

暗杀,不行。

强突,不行。

三个问题。

三个否定的答案。

所有的常规突围方案,在绝对的火力和严密的封锁面前,全部变成了死路。

山本一木这次没有玩任何花招。

他用最笨、最扎实的方法,把独立团最后的一丝生机,死死地按在了这片荒山里。

凌天看着地图。

纸上的炭笔痕迹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第四十五天。

刘铁柱在数着匣子里的复装子弹。

老王头在刮着锅底的焦糊。

许木匠把半个硬窝头塞给学徒。

新兵在暗堡里抱着枪发抖。

整座杨村,已经到了极限。

再没有物资进来,不需要日军打,独立团自己就会崩溃。

凌天伸出手。

把按在土墙上的那张粗纸揭了下来。

他把纸折了两下。动作很慢。很稳。

“我知道了。”凌天说。

他把折好的地图塞进王根生的手里。

“回去休息。让侦察排撤回来。不要再去旧山路碰钉子。”

王根生握着地图。没有动。

“顾问。路断了。我们怎么办。”王根生盯着凌天。

“我会解决。”凌天转身。

“你怎么解决。”王根生跨出一步,挡在凌天面前。

“我们没子弹了。没粮食了。连草根都快挖没了。日军的精锐堵在门口。外部的探子还在往这边靠。局已经死了。”

王根生的眼眶发红。

“顾问。你告诉兄弟们。还能怎么打。只要你一句话。我王根生第一个带头冲阵。死也咬下小鬼子一块肉。”

凌天看着王根生发红的眼睛。

他伸出手。在王根生的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很重。

“局没死。”凌天看着他。

“回去。这是命令。”

王根生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凌天那张苍白却没有一丝慌乱的脸。

最终。

他后退了一步。

立正。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凌天站在原地。看着王根生的背影消失。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夜风吹起他黑色风衣的下摆。

他的脚步很稳。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房门前。

苍狼像一尊石雕一样站在门口。

凌天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凌天走到桌前。坐下。

他没有拿火柴点油灯。

就这么坐在黑暗里。

桌子上很冷。木头的纹理粗糙而坚硬。

凌天把双手放在桌面上。

一刻钟。

他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刻钟。

这十五分钟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计算着日军封锁线的厚度。

计算着外部观察组的距离。

计算着全团七百多人的卡路里消耗。

计算着兵工厂机器运转的最低需求。

所有的计算结果,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常规手段已经耗尽。

战术欺骗已经失效。

要破局。只有一条路。

用绝对的物质力量,强行砸碎这个死局。

代价,必须有人来付。

凌天抬起左手。

在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

那里没有伤口。但眼球深处的钝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在缓慢地搅动。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跨越时空屏障,强行开启通道的肉体反噬。

上一次开启,他吐了半口血。

这一次。

通道需要维持的时间更长。传输的物资重量更大。

反噬会是什么程度。

他不知道。

也没有时间去考虑。

凌天站起身。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走到门口。

苍狼依然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守卫着陵墓的幽灵。

凌天看着苍狼的眼睛。

“帮我准备罗盘。”凌天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沙哑。

“今晚开门。”

他停顿了一下。

“我来扛代价。”

苍狼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凌天。

夜色中,凌天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别无选择,也毫不犹豫的决绝。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没有悲壮的自我感动。

只有一句干净利落的决定。

苍狼拦住凌天:“顾问,上次你吐血了。”

凌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说:“我记得。”

然后走进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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