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球在狂风中东倒西歪,吊篮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沈留香死死抓住缆绳,掌心都被粗粝的绳子磨出了血。
他顾不上去看那头冲向岩浆的蛊魔,也顾不上去想自己的后路。
沈留香将明玉真气灌注于声音,对着下方那片已经彻底混乱的战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撤!所有人,立刻撤退!能跑多远跑多远!”
声音混合着火山的轰鸣,回荡在每一个幸存士兵的耳边。
沈留香看得最清楚,那赤红色的岩浆洪流,速度快得吓人。
岩浆的流速远超战马奔跑,普通士兵的双腿根本不可能跑得过。
任何一丝的犹豫,都意味着被瞬间吞噬,连骨灰都不会剩下。
山脚下,左千户被沈留香的吼声,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
他猛地回过神,看着那从天而降,已经近在咫尺的毁灭洪流,双目瞬间变得赤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军纪与荣耀。
左千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身为将领的最后一道军令。
“全军听令!放弃一切!转头,跑!”
这一声“跑”,撕心裂肺。
军令下达,原本还算齐整的军阵,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没有同袍。
所有士兵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跑啊!”
“快跑!”
……
士兵们发出绝望的嚎叫,丢掉了手中的长刀,扔掉了碍事的长枪。
有人一边狂奔,一边疯狂地撕扯着身上沉重的甲胄。
铁甲、头盔被胡乱地丢弃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的金属碰撞声。
可是在火山的怒吼面前,这些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是一场与死亡的赛跑,没有任何规则,也没有任何侥幸。
跑得慢的,就得死。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的大溃败,数万士兵转身向着远离坐忘峰的方向狂奔。
赤红的岩浆洪流,最先抵达的,是那道由四百门红衣大炮组成的钢铁防线。
这些曾经喷吐着死亡与火焰的战争巨兽,是大赢军队最大的倚仗。
可在真正的天威面前,它们显得如此脆弱,如此渺小。
毁灭性的岩浆漫过了黑洞洞的炮口,淹没了沉重的炮身。
黑沉的钢铁在接触岩浆的瞬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烧得通红。
炮身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钢铁在极致的高温中开始熔化,变形。
坚固的炮管像蜡烛一样软化,最终变成一滩滩赤红的铁水,汇入了那股更大的洪流之中。
岩浆彻底吞没了整个炮兵阵地。
四百门红衣大炮,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人定胜天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无比可笑。
岩浆巨浪毫不停歇,紧随而至,狠狠拍打在混乱的战场之上。
那头迎着火山冲锋的巨大蛊魔,第一个被岩浆正面击中。
它那由焦骨和无数蛊虫构成的不死之躯,在接触到岩浆的瞬间,便被彻底点燃。
身体表面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冒起了阵阵黑烟。
蛊魔发出最后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它疯狂地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想要拍散这流动的火焰,驱赶这附骨之疽。
但它的肢体,却在岩浆中迅速消融,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
它的挣扎仅仅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庞大的岩浆洪流便将它彻底淹没。
连同它身后那些紧紧跟随的怪物军团,在这股无可抵挡的力量面前,一同化为了灰烬。
赢烈帝的不死野心,他最后的疯狂,都在这片岩浆中被彻底净化。
岩浆的脚步没有停止。
它追上了正在逃命的黑龙卫大军。
跑在最后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灼热的气浪先一步抵达,将他们的身体烤焦,然后奔涌而来的岩浆,将他们瞬间气化。
岩浆势不可挡,它无情地将整个山脚战场彻底覆盖。
那些倒下的尸体,那些丢弃的兵器,那些飘扬的旗帜,所有的一切,都被吞噬。
曾经的血肉磨坊,此刻变成了一片广阔的熔岩湖。
死寂。
除了岩浆翻滚发出的咕嘟声,整个世界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无数鲜活的生命,无论是战无不胜的精锐士兵,还是那些号称不死不灭的怪物。
都在这场浩劫之中被彻底抹去,尸骨无存!
这里变成了一片真正的炼狱,埋葬了所有人的野心、忠诚与仇恨。
赢烈帝和他那个疯狂的帝国残梦,以一种最彻底,最惨烈的方式,迎来了最终的落幕。
高空中,热气球在老黄的拼命操控下,缓缓升高,竭力躲避着下方传来的灼人热浪。
吊篮里,沈留香俯瞰着下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赤红熔岩之海,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沉重。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肉烧焦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这一战,他胜了。
他用尽了所有的计谋和手段,终于将赢烈帝这个心腹大患,连同他创造出的怪物军团,彻底埋葬在了这里。
可他,也败了。
两万名忠心耿耿的黑龙卫,一千余名信任他,追随他的镇国军,也一同埋骨于此。
另外,黑龙卫千户总指挥使严虎也不幸被高空的岩石砸中,随即被岩浆卷入,只有左千户带着一万余名黑龙卫和不到一千镇国军,逃脱了岩浆的席卷。
这个代价,太过惨重。
沈留香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士兵冲锋时无畏的身影。
可现在,他们都变成了这片熔岩湖的一部分。
胜利的滋味,此刻尝起来,如同嚼蜡,满是苦涩。
“世子爷……”
老黄的声音带着颤抖,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的季伯端同样沉默不语,他这位剑道大宗师,握剑的手,此刻也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武学的范畴。
这是天灾,是神罚!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再高深的武功,也显得微不足道。
沈留香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滚烫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部,缓缓开口。
“传我军令,大军撤退到百里之外休整,救治伤者,明日咱们回大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