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月有余,大军终于返回盛京城。
远方的盛京城,那巍峨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沈留香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身后的军队,军容依旧严整,但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不少士兵的瞳孔都显得空洞而茫然,那是从火山浩劫中幸存下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眼神深处,藏着对天威的恐惧,也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沈留香环顾四周,目光习惯性地在队伍中搜寻。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楚青璇走了。
她走得无声无息,就像她来时一样突然。
沈留香从怀中摸出一张信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起毛。
信上的字迹清秀,却带着一丝决绝,言辞寥寥,只有几句话。
她说尘缘已了,她要去寻找自己的宿命,让沈留香不必挂念。
沈留香将信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
他的心中像是空了一块。
楚青璇是魔教圣女,自幼在坐忘峰长大,和魔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赢烈帝借助魔教蛊术,掀起灭世浩劫,却导致魔教全军覆没。
她或许是要去处理那些后续的纠葛。
又或许,她只是不想面对赢凰而已。
沈留香抬头望向远方,思绪万千。
他似乎总是在得到天下的同时,又让他失去生命中重要的女人。
这种代价,让他感到一阵阵烦躁和无奈。
大军继续前行,行至城门十里之外,队伍停了下来。
前方的官道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那是大赢王朝的文武百官,足有数百人之多。
众人以左相徐千重、右相林顾山为首,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数百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神情肃穆。
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了全场。
这不像是在迎接凯旋的功臣,倒像是在举行一场沉重的葬礼。
老黄催马上前,凑到沈留香身边,压低了声音。
“世子爷,这帮老家伙搞什么名堂?整这么大阵仗,有个屁用啊,还不如赏赐点金银珠宝来得实在。”
老黄的嘴里小声嘀咕着,眼神却在道路两旁一些大姑娘小媳妇的腰臀间扫来扫去。
沈留香没有理会他,催动战马,率领大军缓缓上前。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沈留香在距离百官队伍十丈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就在这时,队列最前方的左相徐千重,忽然撩起了自己紫色的官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随即对着马上的沈留香,直接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一瞬间,满场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无论是沈留香身后的将士,还是徐千重身后的百官,全都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左相居然跪沈留香这个小白脸?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场面!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另一边的右相林顾山也动了。
这位儒学领袖,百官之首,恭恭敬敬对着沈留香深深一揖。
他的身体,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双手交叠,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垂下,长揖及地。
这是晚辈对德高望重的前辈,才会行的最高礼仪啊。
要知道,沈留香可是林顾山的女婿,徐千重的晚辈啊。
百官的队列中骚动起来,许多官员的脸上露出了极其不解,复杂的神色。
在这片骚动中,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佝偻人影,格外引人注目。
黑兵台的大都督阎鄂!
此刻,这位曾经执掌天下密探,心硬如铁的男人,脸上却布满了泪水。
浑浊的老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肆意流淌,泣不成声。
他身后的数百名黑兵台卫士,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们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又一把的纸钱。
然后,他们手臂用力,将漫天的纸钱,奋力抛向了天空。
一时间,纸钱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在凯旋归来的队伍上空,飘洒飞舞。
这诡异而悲怆的一幕,与大军凯旋的荣光格格不入,只剩下一种无言的哀恸。
沈留香端坐在马上,面色平静。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接受着这一切。
沈留香心中明白,这每一个动作背后,所代表的深层含义。
徐千重这一跪,跪的不是他沈留香。
跪的是他挫败了赢烈帝的疯狂计划,拯救了天下苍生。
这一跪,代表了整个朝堂对他功绩的最高肯定,也是一种姿态上的彻底臣服。
林顾山那一揖,揖的也不是他镇国侯世子的身份。
揖的是他力挽狂澜,保住了大赢的国祚,保住了整个人族的气运和传承。
这一揖,代表了天下的文人士子对沈留香的最高敬意与认可。
而阎鄂的眼泪,和那漫天飞舞的纸钱,则再明白不过了。
那是在为那些被岩浆吞噬,忠于大赢的黑龙卫哀悼。
或许也有可能,是为那位曾经雄才大略,最终却化为怪物的赢烈帝送行。
坐忘峰下的一战,那毁天灭地的火山,那足以灭世的蛊魔军团,永远不会被公之于众。
那将是最高等级的机密,是永远埋藏在地下的秘密。
而眼前这一幕幕无声的画面,就是对那场浩劫的唯一祭奠。
沈留香轻轻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迈开脚步,走向前去准备将徐千重扶起来。
就在这时,沈留香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车窗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
正是徐芷晴。
她正对着沈留香,用力地挥着手,脸上满是喜悦和甜蜜,浓得化不开了。
沈留香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他脸上的沉重与平静,在看到徐芷晴的瞬间,如同冰雪般消融,一股发自内心的喜悦,涌上心头。
去他妈的朝堂,去他妈的天下苍生,天下只有林道韫这些乖乖宝贝,关自己鸟事啊。
沈留香咧嘴一笑,也不理会还跪在地上的徐千重,更不管周围数百名官员错愕的目光。
他直接转了个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着那辆马车走了过去。
沈留香几步就来到车前,毫不客气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的车夫得了授意,立刻扬起马鞭。
在一众文武大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马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朝着城内驶去。
官道上,只留下一帮被晾在原地的文武大臣,在风中凌乱。
右相林顾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身后的一帮大臣,却是有不少人偷偷地转过头,窃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