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九龙帝辇在飞凤军的护卫下，无声无息地抵达了右相林府。
车驾未停稳，林府大门早已中开。
林顾山一身素色常服，带着女儿林道韫，率领林家上下数十口人，黑压压地跪在府门前的石阶下。
所有人俯首帖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沈留香先一步下了帝辇，转身扶着赢凰走下车驾。
“臣等恭迎陛下。”
林顾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额头紧紧贴着青石地面。
“林相平身吧。”
赢凰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顾山不敢起身，依旧跪在那里。
“陛下深夜驾临，老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赢凰没有理会他的请罪，目光扫过跪在后面的林道韫。
“都起来吧，朕与沈爱卿有要事与林相商议，去书房谈。”
她说完，便径直朝着府内走去，沈留香紧随其后。
林顾山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林道韫使了个眼色，父女二人连忙跟了上去。
林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赢凰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之上，沈留香则站在她的身侧。
林顾山和林道韫垂手立在一旁，神情拘谨，心中都在猜测女帝的来意。
“林相，朕今日来，是想与你商议一件事。”
赢凰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右相之位，朕已经为你寻到了继任者。”
林顾山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看了沈留香一眼，连忙躬身。
“老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赢凰的目光，从林顾山身上移开，落在了林道韫的脸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道惊雷，在书房内炸响。
“朕意，由新科榜眼林道韫，接任右相一职。”
书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顾山猛地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赢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顾山此时让出右相之位，说白了就是给沈留香腾位子啊，没想到这个女帝竟然让女儿林道韫顶替右相之位。
林道韫也愣住了。
她虽然聪慧过人，胸怀大志，却也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女子有朝一日能登上宰相之位。
这已经不是惊世骇俗，而是颠覆了整个大赢王朝数百年的祖制啊。
沈留香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片了然。
赢凰这一手，玩得又高又绝。
良久，林顾山才恢复了神智，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不再是惶恐，而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陛下天恩，陛下天恩浩荡啊！”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
林顾山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帝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对林道韫的破格提拔，更是对整个林家，对他林顾山，乃至对沈留香的无上信任，还有深层次捆绑。
让林道韫当右相，就是将整个林氏清流一党，都牢牢地绑在了女帝的战车上。
从此以后，林家与皇权，与镇国侯府，将再也无法分割。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道韫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沈留香。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龙椅主位上的女帝身上。
林道韫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衫，对着赢凰盈盈下拜。
“臣林道韫，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为大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位才女，此刻终于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决断与气魄。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朝堂的权力交接，就在这小小的书房之内，以一种平静得不可思议的方式完成了。
赢凰淡淡地看着三人，最后落在了林道韫的身上，声音很轻，却极为有力。
“道韫，我是女帝，你是女相，咱们君臣偏就要让这天下看看，女人绝对不弱于男儿。”
林道韫被她说中了生平抱负，心中激动，缓缓地点头。
赢凰和沈留香从林府返回皇宫，已是深夜。
赢凰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只留沈留香一人，将他带入了自己寝宫。
寝宫内，熏香袅袅，温暖如春。
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此刻的赢凰，更像是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小女人。
她坐在床榻边，轻轻揉着自己的小腿，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沈郎，过来，替朕捶捶腿。”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撒娇的意味。
沈留香笑着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为她按摩起来。
赢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
她的手，却紧紧地抓住了沈留香的手臂。
“坐忘峰一战，你都跟朕说说，究竟有多凶险？”
她睁开眼，凤目之中满是关切与后怕。
沈留香便将那日火山爆发，岩浆吞没一切的场景，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
可即便如此，赢凰听得还是花容失色，身子颤抖。
当听到火山突然爆发之时，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地攥住了沈留香的衣袖。
“沈郎……你怎能如此行险，如果失去了你，我和……我怎么办？”
她清冷的声音之中，带上了哽咽之意，真情流露，无法控制。
沈留香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柔嫩的小手。
“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他一边安慰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凤凰宝贝，你在稷下学宫闭关这一年，到底在做什么？为何谁都不见，连我的信也不回？”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的心里。
话音刚落，沈留香敏锐地察觉到，赢凰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她眼中的那一丝惊慌，虽然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沈留香的眼睛。
赢凰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没有回答沈留香的问题，反而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朕累了，帮朕揉揉肩膀吧。”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像一只慵懒的猫。
沈留香心中那股疑云，变得更加浓重。
她果然在回避这个问题。
沈留香没有再追问，只是顺从地帮她揉捏着香肩。
寝宫内的气氛，在温情与缠绵之中，透着一股祥和与温馨。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许久之后，赢凰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清冷。
“沈郎，你可知朕为何要任命林道韫为相？”
沈留香停下手中的动作，等着她的下文。
“其一，是为了千金买马骨。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在大赢，女子亦可封侯拜相。只要有才，朕就不拘一格，悉数任用。”
“其二，林道韫是你的未婚妻，她当了右相，就等于为你扫平了朝堂上的所有障碍，以后你在外面征战，再无后顾之忧。”
“其三嘛，朕有愧于她，这是对她的补偿，同为女子，但愿她能明白朕的难处啊。”
赢凰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留香。
“沈郎，朕要你帮朕扫平六合，一统中原！”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帝王的霸气与野心。
沈留香看着眼前的女人，不由得笑着点了点头。
闭关一年归来，赢凰的帝王心术，比过去老辣了十倍不止。
这一系列的人事安排，滴水不漏，环环相扣，既是阳谋，也是恩威并施，将所有人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可是，对自己，她却又比以往温柔顺从了百倍。
这种极致的矛盾感，让沈留香心中既感到一阵甜蜜，又升起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疑云。
这一年，在稷下学宫，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她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她极力隐藏的秘密，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