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的话没说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光洁如常,没有纹路,没有异色。但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跳。
不是脉搏。
是火麟血。
共振。
方向不是北面金帐的废墟——那头火麒麟死透了,李淳罡一剑连魂都劈碎了。
是东南。
“砚舟?”黄蓉注意到他的手在轻颤。
陈砚舟攥了一下拳。共振的频率很弱,像隔了几百里外有人在点燃同源的东西。不止一处。
是好几个点在同时烧。
“火麟脂。”他说,“有人在用。”
洪七公的脸沉了。
“方向?”
“东南。两百里到三百里。分散的,至少四五个点。”
沉默。
篝火噼啪响了两声。
“大萨满都死了。”黄蓉皱眉,“金帐也砸了。哪来的存货?”
“那颗卵养了六十年。”陈砚舟的语气很平,“六十年间渗出的体液、脱落的鳞屑、析出的油脂——不可能全堆在一个地方。大萨满死了,他的徒弟不一定全死了。东西早就分批运出去了。”
洪七公骂了句脏话。
“那帮弟子传回来的消息——”陈砚舟看向篝火边昏迷的四袋弟子,“说蒙古前锋专挑平民村落屠。不是为了杀人。是在试刀。”
“试什么刀?”
“试喝了火麟脂的兵,能打多久,能杀多少人,死多快。”
又是沉默。
黄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砚舟卷起羊皮纸地图,站起来。
“郭靖的事,让丐帮的人继续盯。火麟脂等不了。”
“你想去东南?”洪七公也站起来。
“得把源头掐了。十万大军里哪怕一成喝了这东西,就是一万个不怕疼、不怕死、力气翻倍的疯子。寻常军队拿什么挡?”
洪七公没反驳。因为他知道陈砚舟说的是实话。
黄蓉已经把包袱背好了。旺财蹲在她脚边,暗红色的眼珠盯着东南方向,鼻子不停地抽。
“别说让我留下。”她说。
陈砚舟看了她两息。
“好。”
三人一狗离开村子时,东方的天边刚泛白。
行出二十里,洪七公忽然开口。
“你那个共振——能定位多远?”
“清晰的,三百里。模糊的,五百里。”
“五百里。”洪七公咂了咂嘴,“那反过来,蒙古人也能用同样的法子找你。”
陈砚舟没否认。
“你是故意的。”洪七公停住脚,盯着他。
“我放开共振,那些体内有火麟脂的蒙古兵也会感应到。被吸引过来。”
“你拿自己当饵?”黄蓉的声音骤然拔高。
“不是饵。是磁石。”
“有区别吗!”
“有。”陈砚舟回过头,嘴角动了一下,“磁石吸来的铁,都变成磁石的一部分。”
黄蓉愣了。
“瞎子说过,我的血是活的。那些喝了稀释火麟脂的蒙古兵,体内残留的火麟之力太弱。碰到我——会被本能地压制、抽离。”
他抬头看着东南方天际线。
“不需要一个一个去找。只需要走过去。”
洪七公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半晌,老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
“你现在胆子是真大。”
正午。
第一个被牵引来的蒙古斥候出现在官道东侧的山梁上。
一个人。骑马,提弯刀,眼珠子血红,喉咙里发出不像人的嘶吼,直直朝陈砚舟冲下来。
陈砚舟抬了一下手。
那人冲到二十步时,身体猛地一僵。弯刀脱手。从马上栽下来,七窍渗出暗红色的血,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体内稀薄的火麟之力被陈砚舟的血脉共振强行抽了出来。
黄蓉看着那具尸体。
“这就是你说的磁石。”
“继续走。”
这一天,他们遇到了十七个同样的蒙古兵。
没有一个能靠近三十步。
入夜扎营时,陈砚舟手背下的跳动变得更密了。
方向没变。东南。
但频率变了——从断断续续的微弱脉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嗡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被大量点燃。
“快了。”他盯着东南方的夜空。
夜空底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方,有一抹不属于星光的暗红色。
第三天黄昏,他们进了山。
阴山余脉。秋末的山里草木枯败,灰蒙蒙一片。但从半个时辰前开始,陈砚舟闻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
血腥味。
不是动物的。是人的。
血腥味里还夹杂着另一股气味——焦灼的、带着硫磺般刺鼻的腥臊。火麟脂燃烧后的残留味道。陈砚舟在蒙古营地里闻过。
洪七公也闻到了。老头的鼻子比猎犬还灵。
“前面有打斗。”洪七公竹杖往地上一顿,耳朵动了动,“兵刃交击,至少二十人。还有……”
他忽然住了嘴。
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警惕。
是陈砚舟从来没在洪七公脸上见过的表情——慌。
“师父?”
洪七公没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东南方的山坳里,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陈砚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山坳深处,火光隐现,金属碰撞的声音随着夜风断断续续传来。
然后他听见了剑鸣。
那剑鸣清冷、凌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洪七公的竹杖砸在地上,拔腿就跑。
“师父!”
老头的身影在暮色中疾掠而去,轻功催到了极致,完全不像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
陈砚舟和黄蓉对视一眼。
“是秋意浓的剑。”黄蓉说。
“走。”
两人提气跟上。旺财四蹄蹬开,暗红色的影子贴着地面飞射。
山坳不深。翻过一道石梁就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停住脚步。
一片被踩烂的荒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蒙古兵的尸体。死状各异,有的被剑贯穿胸口,有的被切断手臂。但所有尸体有一个共同点——皮肤呈暗红色,嘴角和鼻孔渗着红黑色的血。
服了火麟脂的兵。
而在尸体中间,一个白发女人单膝跪在地上。
秋意浓。
她的长剑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双手撑着剑柄,浑身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白发散了一半,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从额角到下颌,蔓延着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
和陈砚舟融合火麟血时一模一样的纹路。
但她的纹路是紊乱的。没有规律地在皮肤下窜动,像困在笼子里的毒蛇。她的眼睛通红,瞳孔几乎看不见了,眼白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她的身上在冒烟。不是隐喻。是真的在冒烟。衣服的肩口和袖口已经焦黑了一片。